8.
我跑到飞船已经废了半条命。
想当年，就算是在向导学校每学期的体质普测，我也没有跑这么快、这么拼命过。全身上下的肌肉都在呻吟，骨头咯吱咯吱响着快散架，我全靠扒拉驾驶台才没化作地上一滩。
士兵的飞船靠近长街，我们的目的是逃跑，得选一个靠近港口、又不至于被士兵堵住的好地方。但是，哪里算得上是好地方呢？
半分钟后，我想出了一个好点子。
但是命运好像特别喜欢和我开恶意的玩笑。
现在的飞船大多不需要手动操作，设置好目的地，便能够智能化全自动驾驶，可谓省心省力、为每个星际居民进行宇宙旅行提供了物质保障。但好死不死，好像因为我们之前的超速飙车，这架飞船负责自动驾驶的芯片接触不良或者短路了，无法工作。
我认命地摁下开机键。
灯光亮起，我握着方向盘，心一横，踩下油门。无证驾驶就无证驾驶！没开散架就是胜利！
发动机轰轰作响，我感觉自己瞬间被弹飞出去，只能死命握住方向盘。在一通天旋地转后，飞船似乎感受到驾驶者的不靠谱，自动驾驶芯片终于开始工作，往既定路线飞去。
透过舷窗，能看见周泽楷正在下面和众人搏斗。由于他吸引了火力，参加庆典的民众得以疏散。我刚准备放下悬梯，飞船突然熄火，干脆停在半空不动了。我几乎把操作盘上所有的按钮都按了一遍：
“怎么还不开啊！我求求你快点动起来吧！不要机魂不悦啊！！！”
周泽楷还在下面等待，但这飞船点火都点了五分钟。这五分钟里，我只能干着急，一边敲屏幕一边每隔两秒就往底下瞅他的状况。金主啊！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你出事了保证我后半生的尾款怎么办啊！
操作台被我拍得掷地有声，下一秒里面传来“咔嚓”的声音，飞船一瞬间拔地而起，差点把我从单人床的这一头甩到那一头。
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方向盘。
我发誓，五年前在向导专业学校学习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想到上课摸鱼时看的《笨蛋也可以学会的飞船操作手册》会发挥作用！
“周泽楷！这里！”
话说的很帅，但我只恨自己当初没怎么认真看，五分钟只学会了上升和下降，剩下的统统做不到。
飞船飞得东倒西歪，发生侧偏，我又调整不过来，无可避免地撞到房子。建筑物的倒塌激起一片灰尘。红外显示中，侦查部队仍旧大致保持着包围队形，西南角的士兵们因为躲避倒塌的建筑残骸，暴露出一处空隙。
很好！就是这里！
我向上推动操作杆，完全不顾平衡地推到最大档。
未曾停歇的子弹为我们送行。
灰尘尽散。
等到离开射击范围，我没着急升空，先打开了舱门。周泽楷凭借他强大的上肢和核心力量爬了进来，
设置好新的目的地后，飞船进入自动驾驶模式，我终于有空看了看周泽楷的情况：虽然看上去灰头土脸，但破损的只有他的风衣下摆，周泽楷本人毫发无损，看得我啧啧称奇。
哨兵就是耐造啊！刚刚那种情况，要么侦查部队是他们的内线，要么都是人体描边艺术大师，不然怎么能一点伤口都没有的？
一定要说的话，刚才对他身体造成最大伤害的，还是他小臂上我因为着急没做处理的针孔。
我帮他拍掉身上的灰，拍到他头上的时候，他低下头，很轻地开口：“……谢谢你。”
“谢我干嘛？”我莫名心虚。
“你没有丢下我。”
他这么乖我反而撒不出慌了，憋了半天，忍着被克扣尾款扯皮的可能，心痛开口：“也不算……”
“你回来了。”
“这话倒是没说错。”我肯定。
身后仪器哔哔哔喊起来，说什么能源即将告罄。我头痛地把进行抚慰的建议吞回肚子里，调出操纵台，关闭所有红色闪烁的警告，将目的地设置为距离最近的古德星。
9.
由于逃跑得仓促，除了我拼死拼活带上来的超高效燃料和只够三天的食物，我们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我下意识去摸口袋。
等等。不见了。
以前我嫌它沾地方、嫌它装在口袋里太重，现在它不见了，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习惯它的存在了。
我屏住呼吸，心跳得非常非常快。那是苏沐秋做给我的防御装置，能抵挡哨兵的攻击，里面的麻针计量能麻倒一百个哨兵，是我最后的杀手锏，也是我身上仅有的、朋友赠送的礼物。是他为了庆祝我们合租一周年送给我的礼物，这个手段通天的黑客身上布满谜团，嘴里只有真话没有假话。我自觉也没好到哪里去。我们都摒弃了一份不好坦诚的过去来到东区，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安身之所，然后我逃跑了，然后我把唯一能证明我和他认识的东西弄丢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吗？
有人站在我的身后。但现在的我已经无心顾及雇主的心情了。
费尽全力逃出那个地方，为了追寻我所无论如何无法放弃的自由，我使用了一张无法回头的单程票。如今，这趟旅途已然过半，我也是时候应该考虑一下自己的未来了。
可当我真的开始考虑未来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迷茫的。为了追寻那份自由，我好像已经丢掉太多东西了。我是为了自由才做到如今这个地步的。但获得自由之后，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有人轻轻扯了一下我的衣服：
“你不要难过。”
“你为什么觉得我是在难过呢？”我低着头，看向墙角堆积的货箱。上面的木头生满了因潮湿而蔓延的青色霉菌。我没有看他，自嘲地补充：“啊，对，你是应该知道。毕竟你们哨兵，甚至可以通过嗅觉感知到别人的情绪，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