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上马背。
颤抖的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眼,英挺的鼻子,最后是唇···我轻轻地吻了上去,泪水滑落,咸涩的味道在我们亲吻的唇齿间蔓延开,带着一种决绝的悲戚。
“无咎,忘了我吧。”
马低低打了个响鼻。这是军中战马,认得镇北军驻地那一带的路,此处离苍莽岭的镇北军驻地不远,不会有意外。
我松开缰绳,那马便踏着碎步跑起来,载着雷墨阳的身影渐渐没入林子深处。
我站在原地,望着马跑远,心仿佛也空了。
我失魂落魄地走在丛林中,感觉自己就像一具失了灵魂的躯壳。
不知走了多久,一道黑袍人影自林深处缓步而出。
是殷无痕。
“姑娘终于来了,教主已等候多时。”
我望着他笑了笑,只觉眼前一黑,随后便什么都听不见了,陷入沉睡的一瞬间,我竟然生出一分欣慰,觉得这样死去倒也不错。
然我终究没能如愿。
一场噩梦醒来,梦里那片血色挥之不去,雷墨阳难以置信又痛苦悲戚望着我的眼神让我痛得难以呼吸,只感觉浑身冰冷黏腻,昏昏沉沉。
“醒了?”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
“想不到你对雷墨阳竟然有几分真心,愿意为了他回来。只是···”他笑了笑,似乎很懂如何往我心里扎刀子,“不知道,他回去会不会忘了你。我听说,长宁公主来了北境,当今圣上本就有意笼络雷墨阳,公主此来,怕是不只是犒劳镇北军那般简单。”
我费力抬头,淡声道:“你要我做什么?你逼着我回来,总不能不是为了验证我对雷墨阳的情意到底是真是假吧。”
谢无妄轻笑:“你很聪明,也很识时务,比曲灵欢强。”
他踱到我面前,“这就是我为什么要用你的缘由,曲灵欢已经不为我控制了,而你,我可以让你取代她,做真正的圣女。”
我闻言,扯了扯嘴角:“谢教主,你想要一个比我听话的女子,多的是人选,为什么偏偏是我?就因为雷墨阳看重我?对我尚有几分旧情?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谢无妄低头似笑非笑看着我,良久,道:“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气。”
他站起身,踱到石室的铜灯前,伸手拨了拨灯芯。
“我要你去赤翎。”
我心里一震,抬头看向他。
“我送你去赤翎王庭,以圣女的身份,面见三皇子赤那。”他声音平静无波,“我要你助他收拢各部民心。”
我盯着谢无妄,心里掀起巨大的波澜。
谢无妄为何要送我去赤翎?
赤翎三皇子赤那,我记得雷墨阳曾提过他,此人乃赤翎十二位皇子中最有望登位者,心机深沉,且与雷墨阳在边关征战中有过交锋。谢无妄将我安插去他身边,究竟是为布一枚暗棋,还是要借我之手牵制雷墨阳?
“然后呢?”我问道。
“你留在他身边,便代表神谕,金明教在赤翎信众不少,圣女所言,在他们听来便是天意。知道曲灵欢身份的人都已经死光了,没人知道你是顶替她的,赤翎那边的萨满会替你验明正身。你去了之后,只做三件事:第一,让三皇子信你是真圣女;第二,把我给你的消息递出来;第三···”他顿了一下,“最好不要让三皇子知道,你跟雷墨阳的关系。”他慢条斯理地将那盏铜灯轻轻放回石台上,转过身来,一字一句道:“除非,你想让两国开战。”
我盯着他,心头千回百转。三皇子若知我与雷墨阳的关系,会如何?必是立时将我扣作人质。雷墨阳可会为我发兵赤翎?朝廷又可会借机弹劾他通敌?每一条路都通向深渊,竟没有一处是活路。
谢无妄望着我脸上细微的神色变幻,唇边那缕笑意慢慢洇开。
“想明白了?”他问。
我默然不语。
“那我换个说法,”谢无妄的声音凉凉的,“你安安分分做你的圣女,替我看着三皇子,雷墨阳在北境便无把柄可落于兵部之手。你若在赤翎露了底,赤那一旦知晓你是雷墨阳的女人,你猜他会如何待你?”
“你到底想做什么?你要掌控赤翎王室?”
“掌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无妄自顾自笑起来,“不,这是我应得的!”
“这几十年···”他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我在中原的泥地里爬,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时候,他在赤翎的穹帐里饮酒,受万人叩拜。同是阿史那的血脉,凭什么?”
他闭目退后半步,直起身来,铜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面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所以,”他垂下眼帘,“你只需要知道,我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至于你,你只管做好你的圣女。其他的,不必多问。”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顿住,侧过半个身子来。
“你最好,把这些烂在肚子里。否则···但凡我给雷墨阳透露一点,你猜,他走到最后,是兵变,还是被朝廷猜忌致死?”
我攥紧了手。
“所以,”他恢复了冷漠,“你最好乖乖听我的话。从今往后,你就是圣女澜音。”
···
“为什么,要背叛我?”随即,一把剑蓦地捅入我的胸口,我怔怔抬眼,雷墨阳的面容冷得像覆了一层霜,那双曾无数次温柔望我的眼睛里,此刻只有漠然。
“无咎···”我动了动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试图伸手去摸他的脸颊,手腕却被猛地攥住,痛得我浑身一颤,“无咎···”
再一次从噩梦中猛地醒来,我大口大口喘着气,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铜兽香炉,烟气袅袅的,是赤翎这边惯用的苍术和艾草混着的味道,苦而涩。
屋子里一派异域风格的陈设。
我记了起来,这里是赤翎王庭。
七日前,我被送来这里,安顿在这个殿里,却一直没有见到三皇子赤那。
门被推开一道缝,一个梳着赤翎女子常见发髻的侍女小心往里探了探头,见我醒了,面上明显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