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夏天，新会的雨水充沛，果园里的柑橘和橙子产量比往年又增加了不少。刚采摘的橙子若不及时卖出，不到三天就会表皮起斑、果肉腐烂。黎卓远按照之前的订单，让司机开着车带着200斤橙子去广东城里送货，县城水果批发市场的王老板前几天订了这批货，说是要供给城里的几家百货商店，货物装车后，黎卓远突然想着一个多星期没看到建民了，想着顺便去城里看看儿子，他拿了包就上了副驾。

近两个小时的颠簸后，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城里的景象比黎卓远想象的还要热闹——柏油马路上，自行车、摩托车、载货的三轮车络绎不绝，偶尔还能看到几辆锃亮的小轿车驶过，车铃与引擎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让他有些恍惚。街道两侧的商店鳞次栉比，橱窗里摆满了五颜六色的商品，“改革开放促发展”“大力发展个体经济”的红色标语贴在显眼处，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这和他记忆里十年前的县城截然不同，也比他出发前想象的还要有活力。

他送货的批发商在城里的水果批发市场里，水果批发市场在县城东头，是一片宽敞的露天场地，几十个摊位整齐排列，装满水果的竹筐堆得像小山，商贩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黎卓远熟门熟路地找到王老板的摊位，王老板正忙着给一家百货商店的采购员称重，看到他来，连忙招呼：“卓远，可算来了！这几天雨水多，我还怕你家橙子坏在路上呢。”

“王老板放心，我用稻草把橙子裹了一层，又盖了塑料布，一点没受潮。”黎卓远说着，掀开三轮车的篷布——橙黄的橙子裹在干燥的稻草里，个个饱满鲜亮，没有一点损伤。王老板拿起一个掂了掂，满意地点头：“还是你家的橙子品质好，水分足、甜度高，百货商店的顾客都爱买。”

两人和小工一起把橙子卸下来过秤、算钱，刚忙完，一阵机器的轰鸣声从旁边传来。黎卓远顺着声音望去，只见批发市场西侧的空地上，新建起了一栋红砖厂房，厂房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铁牌，上面用红漆写着“红星罐头厂”五个大字。厂房前的空地上，挤满了拉着水果的三轮车和卡车，工人们穿着蓝色工装，正忙着把一筐筐橘子、橙子搬进厂里，还有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在门口登记，手里的订单本写得满满当当。

“这罐头厂是刚开的？招牌都簇新的。”黎卓远指着厂房，好奇地问王老板。

“上个月刚投产的，听说老板是从广州来的，有门路。”王老板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你可别小瞧这厂，每天要收几千斤水果，生产的罐头一出来就被抢光，现在订货都得排到下个月。”

黎卓远心里一动，正好有个穿着工装、戴着草帽的工人扛着一筐橘子从身边经过，他连忙上前，递过去一瓶刚买的汽水：“师傅，歇会儿喝口水吧。你们这罐头厂生意可真好，这么多水果都不够用？”

工人接过汽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笑着说：“可不是嘛！我们厂主要做橘子罐头和橙子罐头，一天能生产三百多箱，一箱二十四罐，你算算得用多少水果？可就算这样，还是供不上货——城里的百货商店、供销社天天来催，还有外地的批发商托关系要货，老板正打算再添两台机器，扩大生产呢。”

“为啥这么多人买罐头啊？新鲜水果不是更便宜吗？”黎卓远追问，他心里还带着疑惑——在村里，大家更习惯吃新鲜水果，很少有人买罐头，他实在想不通，城里人的需求怎么会这么大。

工人一听，忍不住笑了：“老乡，你这就不懂了。城里人和村里不一样，好多人家住楼房，没地方放太多新鲜水果，罐头保质期长，买一箱能吃一两个月，多方便？而且现在生活好了，谁家孩子过生日、走亲戚，都爱买几罐罐头当礼品，有面子。再说，新鲜水果受季节影响大，冬天哪有新鲜橘子、橙子？罐头一年四季都能买着，价格也稳定，不像新鲜水果，下雨天就涨价，天热了就降价。”

黎卓远听得认真，又问：“那你们收的水果，价格比批发市场高还是低？”

“比批发市场高两成呢！”工人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就说橙子吧，批发市场现在一斤五毛，我们厂收六毛。为啥？因为我们要的量大，而且只要优质果，没虫蛀、没损伤的，果农都愿意把好果子卖给我们。老板说了，好原料才能做出好罐头，宁愿多花钱，也不能砸了招牌。”

“那你们的罐头卖多少钱一罐？”黎卓远的心越跳越快，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清晰起来。

“零售一块五一罐，批发一块二。”工人掰着手指算，“一罐能装四两橙子，一斤橙子能做两罐多，你算算，一斤橙子做成罐头，能卖多少钱？比直接卖新鲜水果赚得多吧？”

黎卓远在心里飞快地计算：一斤橙子卖五毛，做成罐头能卖三块多，利润翻了六倍！而且工人说的话，句句都戳中了他的痛点——每年夏天雨水多，新鲜水果储存难，经常有橙子烂在果园里，要是能做成罐头，不仅能解决腐烂问题，还能卖出这么高的价格，简直是两全其美。

他又想起前几天去邻村送陈皮时，看到有户人家的孩子抱着一罐橘子罐头，吃得津津有味，孩子母亲说，那是城里亲戚送的，要一块多一罐，舍不得给孩子多吃。当时他还觉得罐头太贵，现在才明白，这背后藏着这么大的市场需求。

“师傅，你们厂收水果有啥要求？要是我有大量橙子，能不能卖给你们？”黎卓远还想多了解些情况，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工人摇了摇头：“我们厂有固定的供货渠道，都是跟几个大果园签了合同的，小批量的不收。再说，老板打算自己建果园了，以后原料要自己把控，外人想供货都难。”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却没浇灭黎卓远心里的火苗，反而让他更坚定了——既然卖原料给罐头厂难，那不如自己办个小型罐头厂，把自家果园的水果加工成罐头，直接卖给商店、供销社，既能赚更多钱，还能掌握主动权。

他谢过工人，回到货车旁，王老板正收拾摊位，看到他若有所思的样子，笑着问：“怎么，你也想做罐头生意？”

“王老板，你觉得要是我自己做橙子罐头，拿到你这儿卖，能卖出去吗？”黎卓远认真地问。

王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怎么不能卖？你家橙子品质好，做出来的罐头肯定好吃。现在罐头紧俏，我这儿要是有货，百货商店的采购员早就抢着要了。不过办罐头厂可不简单，得有设备、有技术，还得有销路，你可得想清楚。”

王老板的话，像是给黎卓远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看着“红星罐头厂”门口忙碌的景象，又想起自家果园里挂满枝头的橙子，心里的念头越来越清晰：一定要办个罐头厂！不仅要解决水果滞销的问题，还要让这片果园创造出更大的价值。

中午，黎卓远带着司机去建民工作的工厂，和建民一起吃了午饭，聊了会儿家里的事。黎卓远和司机就开着货车往回赶。路上，他特意绕到镇上的供销社，看到货架上的“红星罐头厂”橘子罐头摆在显眼位置，几个顾客正围着挑选。他走上前，拿起一罐看了看——罐头瓶上印着鲜艳的橘子图案，标签上写着“配料：橘子、白砂糖、饮用水”，没有任何添加剂。供销社的售货员说：“这罐头卖得可好了，一天能卖几十罐，有时候下午就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