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一巴掌给一万，是吗？”

声音是从巷子最深处传来的，带着颤抖的尾音，宛如风中残烛。

漆黑的小巷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死鱼烂虾和某种化学试剂挥发而产生的腐臭味。

在小巷两边的墙壁上，布满黏腻的苔藓和斑驳的涂鸦，唯一的光源仅仅只是来自远处街口漏进来的一点昏黄路灯，以及天际那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病恹恹的夕阳。

为首的高个男生，周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碧蓝色校服，上面印着圣格伦学院的标志，剪裁得体，金碧辉煌，与这杂乱的环境格格不入，身上的每一寸布料无不抗拒这里的空气。

在他身后乌泱泱站着一群人，色彩丰富的，活像是从某个廉价染缸里捞出来的：荧光粉、草绿、亮黄，更别提还有破洞牛仔裤和铆钉皮裤，活脱脱一群聚集在此的精神小伙。

尤其是离周烨最近的那三个，从左到右，头发分别是扎眼的红、绿、黄，在晦暗光线下，顽强地扮演着功能不明的“人行道信号灯”。

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身影，身子蜷缩到，几乎差一丁点儿就要缩进狭隘的阴影里。

他低垂着头，过长的，缺乏打理的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一截过分削瘦、线条紧绷的下巴，还有那身同样属于圣格伦学院，却显得异常宽大陈旧的校服。

他的肩膀微微耸动，抽噎声断断续续。

“你们……确定给吗？不能骗人。”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但还有一种意味不明的期待。

他目前一穷二白，相当缺钱。

“呵。”

周烨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荒谬的笑话。

他抬手之间，动作带着一种养尊处优的懒散，他将额前几缕垂落的刘海往后用力一捋，完整地露出一双眼睛，瞳仁很黑，此刻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恶意。

“对啊。”他拖长了调子，宛如猫在玩弄爪下的老鼠，“怎么，我们品学兼优的江予同学，已经缺钱到这个地步了？”

他上前半步，伸出一根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懒散地悬在对方鼻尖前大约一寸的地方，既不接触，又带着极强的侮辱性。

“嫌少？要不我再加一个数？记得，扇的时候干脆点，我要听响。”他补充道，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天是否吃饭似的。

这个动作像是一根针，猛地刺破了对方勉强维持的脆弱外壳。

被称作江予的男生呼吸骤然一滞，抽泣声戛然而止。他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用胳膊护住了头，整个人蜷缩得更紧。

然而，预想中的哭泣讨饶并没有发生，片刻的死寂后，一种嘶哑尖锐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我……我就算再缺钱，也不可能自甘堕落！你们这些……这些只会拿钱砸人的伪君子！你们迟早会后悔的！”

那声音不像人类发出的，更像某种濒死小兽的哀嚎，或者说，是从地狱裂缝里艰难爬出的恶鬼，带着满腔怨毒，却又虚弱不堪。

“是吗？”周烨的语调依旧轻飘飘的，他甚至还无聊地摊了摊手，对方的愤怒在他看来不过是无病呻吟罢了。

“那没办法了，优等生。”

他微微侧过身，恰好让那点残存的夕阳光晕打在他挺括的校服外套上，左胸处，“圣格伦学院”在阳光照射下闪烁出夺目的光彩。

他的目光在那具因为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上停留了数秒，顿觉索然无味。

他厌恶极了江予这副姿态。

这种明明已经跌入泥泞，却还要强撑着所谓“骨气”的虚伪，还有每次看向他时，眼神里时刻闪烁的自卑、警惕与不甘，像一块粘在鞋底的口香糖，让人腻烦。

江予的存在，连同他那干净得可怜的银行账户，在周烨看来，都只是用来打发无聊时间的、无趣又乏味的消遣品。

“注意点，”他背对着那群摩拳擦掌的小弟，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吩咐佣人处理掉隔夜的垃圾，“别弄死了。一时半会儿，还没找到相应的‘替代品’呢。”

江予对于他来说，就如同一只蚂蚁，一个可无有无的玩具。

人群因为他这句话而沸腾起来，口哨声、怪笑声、捏动指节的咔吧声此起彼伏。

他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谄媚地附和完周烨后，朝着角落里那个孤零零的身影逐渐逼近。

一个小弟甚至涎着脸凑近问：“老大，确定要把他衣服……那啥吗？内裤应该也不必留了吧？”

周烨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自顾自走到旁边一块相对干燥，墙皮剥落不那么严重的地方，背对着即将发生的暴行，仿佛身后的一切喧嚣、痛苦与屈辱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个偶然途经此地的、冷漠的看客。

他从做工精致的校服口袋里摸出一个金属烟盒，打开，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动作优雅，带着某种仪式感。

他将烟衔在唇间，低头开始摸索打火机。夕阳的余晖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利落的轮廓，额前几缕未被捋上去的发丝垂落，遮住部分眉眼，竟奇异地融合了少年的清俊与某种沉郁的堕落感，活像从某部黑暗系漫画里走出来的男主角。

“咔哒。”

第一下，火石摩擦，橙红色的火苗刚刚窜出出火口，还没来得及点燃烟丝。

身后却传来痛苦求饶声。

“砰！”

“呃啊——！”

“我的手！我的胳膊！”

另外，还伴随着重物砸地的闷响，时不时夹杂着骨骼断裂的清脆声，还有接二连三、陡然拔高的哀嚎与求救。

他对这样的声音很是熟悉，有几道哀嚎声的音色跟刚刚与他说话的小弟声音别无二致。

周烨准备点烟的动作僵在半空。

不是幻听。

那声音里的痛苦真实得刺耳，而且，倒下、惨叫的，似乎都是他带来的人。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就凭江予那样不堪一击的小身板？

他维持着低头的姿势，指尖夹着未燃的烟，大脑因为思考，有几秒钟的空白。

这条被他精心挑选的，本该是完美“刑场”的死巷，似乎在他转身的瞬间，发生了某种超乎他理解和掌控的诡异变化。

要知道，他特意挑选这里是因为这里并没有安上摄像头。

他倒不是怕被拍到，只是不太喜欢麻烦。

他不信邪，又或者说，那股深埋在他骨子里的傲慢让他打心眼儿里拒绝接受这种脱离剧本的展开。

他晃了晃脑袋，试图驱散那荒谬的错觉，再次将打火机凑近唇边的香烟。

第二下。

火苗刚刚舔上烟丝，才刚燃起一点儿尾端，只不过经风那么一吹，很快就熄灭了。

“嗒…嗒…嗒…”

他身后传来了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稳，踏在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竟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正缓步朝他走来。

周烨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变得绷紧起来。

一只手突兀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那只手似乎比常人的温度要低很多，掌心传来的寒意异常刺骨，隔着昂贵的校服面料，都清晰地渗透进来，激得他皮肤表层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周烨握着打火机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

“啪嗒——”

精致的黑金色打火机从他指间滑落，在地上弹跳了一下，滚到来人的脚边。

火苗熄灭了。

烟，依旧没点着。

周烨猛地回过头。

所有预备好的质问或威胁，在看清身后之人面容的刹那，全部卡死在他的喉咙里，堵得他呼吸一窒。

是江予。

那张脸他绝不会认错。凌乱的，缺乏打理的黑色碎发，过于白皙甚至显得有些病态的皮肤，还有那身宽大得可笑的，同样属于圣格伦学院的碧蓝色校服。

只是那双原本懦弱的眼睛却愈发不同了。

那双原本总是低垂着、躲闪着，盛满了自卑、惊恐、偶尔闪过一丝不甘，却又迅速湮灭的眼睛，此刻正毫不避讳地、直直地看向他。

里面没有了怯懦，没有了闪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锐利得像刚刚开刃的匕首般的光芒。那眼神里带着审视，带着一种近乎野性的警惕，甚至还有一丝探究般的玩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