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才刚刚过了几分钟?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发生如此天翻地覆,堪称换魂夺魄的变化。
错觉,这绝对是错觉。
周烨怔在原地,大脑因为这极致的反差和违和感而出现了短暂的宕机,他看着面前的“江予”。
对方微微弯下腰,动作并不急促,甚至带着点随意,捡起了那个滚落在地的打火机。
他用指腹抹去上面沾染的些许灰尘,然后放在眼前,像是打量什么新奇玩意儿般,在指间灵活地翻转,把玩着。
那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周烨从未在原本的江予身上见过的,肆无忌惮的掌控感。
“江予”抬起眼,目光先是掠过周烨唇间那支依旧未燃的香烟,然后重新对上他的视线,突然冲着他,浅显地勾起了一点儿唇角。
但不像是在笑,因为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审视。
“你想打架吗?”“江予”开口了。
“如果你想的话,我奉陪。”
声音比刚才清亮了许多,虽然还带着一点沙哑,但那绝不是哭泣后的哽咽,反而更像是一种刚睡醒的,或者经历了某种巨大冲击后的慵懒和不确定。
不像是在作假。
对方没有回话。
江予现在脑子混乱,头脑昏沉,他想,要是和平解决就再好不过了。
他用拿着打火机的那只手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真够艹蛋的。”
“但你——”他的视线锁定周烨,那双锐利的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他,“既然你跟‘我’有恩怨,总该知道点……关于‘我’的事吧?”
周烨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短促而干涩的音节:“……哈?”
与此同时,在“江予”的脑内,一个夹杂着微弱电流、气急败坏的声音猛地炸响:
「首先!我不是‘不该有的东西’!其次,是你死了!死得透透的!就在几分钟前!还是我费劲把你传送到这个世界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
你才死了,透心凉,心飞扬。
江予,或者说,此刻占据着这具身体的新灵魂,在心底冷漠地回应着。
他甚至能感觉到某种不属于他的,残存的恐惧和绝望情绪,像潮水般在意识深处缓缓退去。
系统:「……你!我们有必要心平气和下来,冷静探讨一下这个问题!这关系到你的……」
我没空跟傻子一般见识。
他在心里打断它,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因为这样会显得我比傻子还要傻。
系统似乎被噎住了,电流声滋啦乱响,像是本体在某种维度里气得直蹦跶:「你……你……」
“江予”有些不耐烦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似乎想将那个聒噪的声音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这场荒诞的颅内对话了。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腔里积压的陌生情绪和混乱信息都排出体外,然后缓缓站直了身体。
巷口那点残存的光线,恰好映入了他的眼底,很亮,驱散了些许之前的冰冷,增添了几分独属于少年人的,生动的锐气。
光线甚至穿透了他腰侧那部分肥大的校服外套布料,甚至能看清隐匿在衬衫底下的那截精瘦腰腹,简直勾人得不行。
他很无畏的笑着,再次冲周烨晃了晃手中那个黑金色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在他苍白的指尖映衬下,衬得他的指尖愈发白了。
“不想打架吗?那行。”
他的语调甚至称得上轻松,但眼神里的锋芒却丝毫未减,“但如果不想的话……”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周烨手中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烟盒上,语气自然地接了下去。
“能麻烦递根烟,借个火吗?”
周烨盯着他拿着自己打火机的那只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甚至能看到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以及指关节处几处新鲜的破皮。
那是刚才放倒他七八个手下时留下的“勋章”,所谓的男人的象征。
周烨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一种莫名的,夹杂着震惊、困惑、以及某种被强烈挑衅后奇异兴奋感的情绪,悄悄在他心脏蔓延着。
鬼使神差地,他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手指已经自动从烟盒里又抽出了一支同样的香烟,递了过去。
江予接过,动作自然地衔在唇间,和他之前咬着未燃香烟的姿态一模一样。
或许是因为初来乍到,灵魂与□□尚未完全契合,他拿着打火机的手似乎有些不稳,一连打了好几次火,蓝色的火苗蹿起又熄灭,都没能成功点燃烟头。
他停下了徒劳的动作,微微偏头,视线扫过身后东倒西歪、呻吟不止的那群“精神小伙”,又落回自己手中这支该死的,点不着的烟上,嘴角扯开一个更大的,带着明显自嘲和荒谬感的笑容。
仿佛在说:看吧,这他妈的都是什么事儿。
他将火机还了回去,夕阳下的背影格外孤寂。
“咔哒。”
这次,是周烨按响了自己的打火机。
幸运的是,他嘴里咬着的香烟,总算被点燃了。
烟雾终于袅袅升起,模糊了江予那张带着细微伤痕,却因为眼神蜕变而显得异常生动,甚至有些妖异的脸。
周烨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死死钉在了原地,他的目光贪婪地捕捉着对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移不开半分眼来。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只知道,眼前这个穿着圣格伦学院校服,在散发着腐臭味的破败小巷里,用带着伤的手抽烟的少年,身上散发出一种他从未在任何地方、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矛盾又危险,却又带着一种令他无法忽视的,该死的……性感。
这不叫艹蛋,这种情况该称呼为艹了蛋了。
突然之间,烟雾后的那双眼睛抬了起来,再次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
江予看着他,然后,空闲的那只手,对着周烨,伸出一根手指,冲他勾了勾。
周烨的心脏像是被那根手指无形地拽了一下,猛地一缩。
他的大脑还在试图分析这诡异的局面,评估潜在的危险,思考江予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等周烨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已经站到了江予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不足二十厘米。
近到他可以清晰地数清江予纤长睫毛的数量,看到灯光在他鼻翼一侧投下的细小阴影,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廉价洗衣粉和一丝极淡血腥气的味道。
江予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气流,震动着他唇间的烟卷。他似乎没想到周烨会这么“听话”。
“乖。”
他从齿缝间溢出一个单音节的词,像在评价一只突然顺从的宠物。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嘲弄。
然而,这还没完。
江予那只原本勾起的手指,猛地向前一探,精准地攥住了周烨胸前那条做工精致的校服领带,他用力往自己身前一拽。
周烨猝不及防,他完全没料到对方会突然动手,脚下一个趔趄,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那股力道猛地向前扑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四目相对,鼻尖几乎要撞在一起。周烨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从江予鼻息间呼出的,带着烟草味道的,温热而湿润的气流,拂过自己的皮肤。
江予含着烟,含笑上前,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和怯懦。
他微微侧头,将自己唇间那支已经点燃、正在安静燃烧的香烟,带着猩红光点的顶端,对准了周烨唇间那支,因为他一系列动作而依旧未燃的香烟。
火星触碰着未燃的烟草。
烟雾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内疯狂地交织、缭绕、升腾。
那双近在咫尺的、狼一般锐利而深邃的眼睛,在氤氲的灰色烟雾后面,显得愈发迷离、危险,却又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蛊惑人心的魅力来。
周烨僵硬地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冲向了大脑,又在下一秒冻结。他能听到自己胸腔里传来的,早已失控,如同战场擂鼓般剧烈而疯狂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声,沉重地敲击着他的耳膜,震得他指尖发麻。
他喉咙干涩得发疼,像被砂纸磨过。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的、汹涌而混乱的情绪,将他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