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她看着他过于平静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他或许也身处她某个无法介入的结界里。
而这些“结界”,是连“拒绝”都无能为力的。
“这位是?”萍姨目光柔和地落在乔好身上。
“乔好。”江郝然的声音将她从思绪拉回,“我的同学。”
“阿姨好。”乔好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
萍姨笑着点头,便与江郝然低声交代起事宜。
乔好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掠过他被秋日阳光拉长的影子,那阵刚刚拂过的秋风,忽然就带上了一缕说不清的涩意。
而那缕涩意,在乔好看到萍姨独自离开,江郝然平静收回目光时,悄然弥漫开来。
她没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向他靠近了半步。
她的指尖,轻轻地擦过他的手臂。
这是一个无关风月的触碰。
江郝然没有看她,也没有躲开。
但他原本周身那种无形的紧绷感,悄然消散。
学校大堂里。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
沉默在沙发间流淌,却不让人觉得尴尬。
乔好拧开手中的矿泉水,瓶盖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这片安静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有喝,而是默不作声地将它轻轻地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
江郝然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那瓶水上,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萍姨来我家,十年了。”
乔好侧头看他,没有打断。
“很多人说,我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没有什么不足的。”
“他们是给了我一切,却唯独忘了留下自己。”
“我的世界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可他们的世界里,有成千上万个家庭。”
远处,礼堂里隐约传来一阵掌声,隔着走廊和墙壁,落在他身上时,只剩一片冰凉的余响。
“这个等式,从最开始就注定了不公平。”
“我不能怪他们,只能习惯。”
话音落下,乔好感觉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沉默片刻,摊开的掌心轻轻贴在沙发绒面上,离他的手,只有一片落叶的距离。
“习惯是可以被新习惯覆盖的。”
她看向他,目光柔和。
“比如,以后可以多一个人,听你说这些。”
江郝然没有说话。
就在这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暖流,从心脏深处涌出,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侧过头,对上了女孩的视线,眼神不像平时那样平静无波。
她就这样坐着,不闪不躲,就这样看着他,澄澈的眼眸清晰地映着他此刻的轮廓。
他搭在一旁手,指节微微收拢,随即又缓缓松开,仿佛将某个汹涌而至的念头,紧紧攥住,又悄无声息地藏进心底。
不远处,礼堂散会的喧哗声,由远及近,如潮水般漫过大堂。
他起身,光影在他侧脸流转,看不起表情,就在这片渐近的人声中,他清晰而低声地回答:
“好。”
那声“好”字的余韵还未在两人之间散去,便被涌出礼堂的人潮冲淡。
十几名身穿荧光黄马甲的志愿者已开始忙碌,人潮从礼堂门口不断涌出。
“高二的家长请从这边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左转!”
人声鼎沸中,他们被短暂分开,投入各自的工作当中。
引导,指路,回答重复的问题,整个过程里,乔好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总会适时地落在她身上。
乔好在引导台前派发着反馈表,一位阿姨站在她面前询问关于年级排名的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乔好才得以解脱,略带着些许疲惫转过身来,却发现一杯温水已经被无声地放在她身后的引导台上。
她的视线从这杯温水转移到前面给家长引路的江郝然的背影上,仿佛这杯温水跟他毫无关系。
她低低笑了笑,端起温水,轻轻喝了一口。
温水透着纸杯,恰到好处地温暖着她的手心。
人群渐渐稀疏,志愿者们需要把临时搬来的椅子搬回旁边的活动室。
“我来。”江郝然从她手中接过两张椅子。
乔好也没争,拿起剩下一张椅子,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活动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窗外暮色与不远处路灯渗入的微光。
他们将椅子靠墙而放,动作间带起的微风,拂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任务完成,他们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并肩站在略显昏暗的窗台前,看着楼下家长们的身影逐渐融入夜色。
“今天。”乔好望着窗外,轻声开口,“谢谢你。”
江郝然侧过头看向她,昏暗的光线柔化了他侧脸所有清冷的线条。
“谢什么?”
“所有。”乔好转过头,在暮色里对他笑了笑,“包括那杯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走吧。”沉默片刻,他开口,“回家。”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活动室。
就在踏出门槛时,乔好感到自己的手腕被极轻地,短暂地碰了一下。
那不是牵手,甚至算不上一个完美的触碰,更像是一个不经意间的擦过。
带着一丝迟疑的暖意,一触即分。
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去。
江郝然已经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耳廓在明亮的灯光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他没有回头,脚步却放慢了些,像是在等她。
乔好低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刚才被碰到的手腕,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微热的印记。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与他保持半步的距离。
走廊很长,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