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循抬起眸,从御案后起身。
沉重的殿门被轻轻推开。燕之郁垂首敛目,迈过高槛。
“微臣叩见陛下。”
他正要屈膝行礼,手臂被一双手稳稳托住。
“阿郁,孤好想你……”少年天子委屈巴巴道。
待燕之郁站定,李循挥退左右,扯着燕之郁的袖子走到案前,指着堆积如山的奏章,道:“这帮老狐狸,屁大点事都要三番两次地说,孤不想回复,他们便在朝堂上哭诉,还要以头抢地,搞得孤像什么不辨是非的人似的,闹得孤好没面子……呜呜呜……”
燕之郁无奈,后退半步,依礼深深一揖:“陛下辛苦。”
李循却不接话,就着烛光,仔细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忽然笑道:“阿郁,你去了扬州一趟,气色比在长安红润不少。看来江南的风水果真养人,”他语带羡慕,目光飘向窗外碧蓝的晴空,“也不知孤何时才能去看一眼那‘春水碧于天’的景色……”
燕之郁闻言,眼前闪过女郎含笑的双眸和扬州城点点过往,心下微虚,垂眼避开他的注视。
李循并未深究,又随口问起漕运、民风等琐事。燕之郁一一答过。
这时,李循转身走回御座,神色一正,方才的少年稚气收敛。他拿起边缘摩挲得发亮的密折,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阿郁。”他再开口时,声音冷下来,“此次急召你回京,是为今科舞弊案。孤登基未久,便出此动摇国本之事,那些老东西未免不把孤放在眼里。”
“此案,孤要你一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
燕之郁早有预料,撩袍单膝跪地,垂首道:“臣谨遵圣谕。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以正朝纲。”
时近午时,李循兴致颇高,执意留他在宫中用膳。殿外环佩轻响,一阵香气先至。宫装丽人在婢女簇拥下翩然而入,云鬓珠翠,步态生莲。
淑妃穿着身着桃粉色宫装,在李循身侧款款落座,柔声笑道:“侍郎一回来,陛下眉间的郁结都舒散了不少。这些日子陛下在宫中时常念叨,一口一个‘若是侍郎在’、‘若是侍郎在’。连本宫都要羡慕侍郎,让陛下这般挂怀。”
“娘娘谬赞,臣愧不敢当。”
淑妃又笑道:“陛下,说起来,明绾家中有一位侄女,正值二八年华,性情温良,容貌也尚可。若侍郎尚未婚配,倒是……”
“绾绾今日原是来做媒的?”李循笑着打断道,“爱卿,你听听,连绾绾都替你着急。当年你拒绝阿姊,这些年又清心寡欲,长安城里关于你的传闻,传得有鼻子有眼。孤当真替你心急。”
燕之郁面色微僵,心中却是雪亮,随即道:“臣如今只愿为陛下分忧,实在未曾考虑过终身大事。”
李循闻言,眼中笑意更深:“是是是,你还年轻,志向远大,不急在这一时。”他转头对淑妃笑道,“绾绾,你那位侄女,还是另寻良缘罢。爱卿这颗心,如今还系在孤的江山社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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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家。
暮色渐合,廊下的灯笼亮起。
燕之郁穿过庭院,终于在回廊尽头看见那抹熟悉的身影。
何妙观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讶异道:“燕郎君?你这个时辰还来这里啊?”
“妙观,我申时就来找过你,但韩公子说你和宝珠出了门……”燕之郁走上前,委屈巴巴道,“我回去等啊等,等到现在,还是觉得想你。”
“真夸张,我们不是才分开一天么?”何妙观忍不住笑道,“你差事交接得都还顺利?”
“嗯。”燕之郁应道。
“这样就好。”何妙观满意地点点头。
想到从明日起便要每日上朝,还要查探科举案,再不能像在扬州时那般终日陪在妙观身边,燕之郁心中涌起一阵烦闷。
他软声道:“妙观,我当值后很忙的。你若还住在韩家,我想见你一面都难,说不定总是会像今日这样,我来找你,你却不巧不在……你搬来与我同住吧。我想每日推开家门,第一眼就能看见你。”
“可我若整日呆在你那里,你当值时我该多无聊?”何妙观轻声道,“住在这里,有宝珠作伴,热闹一些。”
“那让宝珠一同搬来便是。”
何妙观扑哧一声笑出来:“你那不就只有一间卧房吗,怎么住得下啊?”
“当然是要在附近再租一间。”燕之郁认真道,“反正你们住韩家也要交赁金,换个地方住是一样的。”
“不一样的。”何妙观摇摇头,“永兴坊紧挨着皇城,达官显贵云集,租金肯定贵得吓人,我住不起。”
“妙观……我如今的俸禄,比在扬州时多得多。”燕之郁急忙道,“一个月有……呃,十两呢。”
“十两?”何妙观眼睛一亮,踮起脚,轻轻在他侧颊吻一下,“真厉害。”
燕之郁微微一愣,接着柔声道:“我之后俸禄会更高的……所以,你搬过来吧。”
“但是,就算你有十两,加上每个月阿父寄来的十五两,在永兴坊租一间大点的宅院,再加上每月的伙食等等,估计也比较拮据。”何妙观依旧摇头,“这样吧,你先去打听打听,那边的租金具体多少?”
燕之郁轻叹一声,将人拥进怀里,借着夜色掩藏眼底翻涌的暗潮。
“倘若每月在十五两内,我们就住在一起。”何妙观盘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