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板上,男生的身体以诡异的姿势扭曲着,血液源源不断地冒出来。
后面是怎么被带到医务室,怎么被领回家,她已经记不大清楚,只记得医生做心理疏导时说,目睹血腥的事故后,十二个小时内不能睡觉,否则会固化当时的记忆。
不能睡觉。
燕之郁轻叹一声,紧紧搂着怀中柔软的身躯:“妙观,你还在怨恨我杀掉那个人啊?”
“……”何妙观抿着嘴唇,没有回话。
“不要生气,妙观……我以后不会再杀人的。”燕之郁低下头,想要亲吻她的唇角,仿佛这样就能抹去所有血腥,让一切回到从前,“妙观……真的。只要你还喜欢我,我就会乖乖的,和以前一样。”
放在以前,他这般撒娇耍赖,配上无辜俊美的脸,确实让人觉得可爱。
可在亲眼目睹他面无波澜地杀人后,再看他做出纯然无害的模样,只觉得一阵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胃里也开始蠢蠢欲动。
何妙观偏开头:“别碰我。”
“妙观……”少年的眼眶变得湿润,“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生气呢?”
“你让我安静一会吧。”何妙观望向窗外,不愿再看那张脸。
窗外是荒芜的山野,一弯孤月悬在孔雀蓝色的天幕上。何妙观望着孤零零的月亮,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静山那夜的月亮,也是这般模样。
“燕之郁,静山那一次的刺客,是你的人吗?”
“……是。”
“你当时……其实也想杀掉我,对不对?”何妙观抬起眼眸,打量着他。
“妙观,我没有。”燕之郁的神情有点慌张,“我当时只是想让杜鹤安去死。但我没想到,你会那样不顾性命地去救他……那些刺客,不是针对你的。”
“但说到底,你还是差点害死我。”
“妙观……”他咬着唇,费劲地思考着,“那这样,我们找一处悬崖,你把我推下去,我若活下来,我们继续做夫妻;我若死掉,就在奈何桥边等你。这样你会舒服点吗?”
“我不需要你这样。”何妙观很平淡地摇摇头,“燕之郁,我不想变得和你一样,我不想变成杀人犯。”
燕之郁垂下眸,苦笑一声:“可是,妙观,你知道,我喜欢你的……我不会伤害你的。”
何妙观轻笑一声,眼中满是讽意:“你要是真心喜欢我,就不会强迫我跟着你走。燕之郁,世界上没有这样子喜欢人的。”
燕之郁一时语塞。
“如果没有李莜,你其实打算把我蒙在鼓里一辈子,对吧。”何妙观继续道。
燕之郁沉默着,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彩绳,原先浅微的内疚褪去,苍白的脸上慢慢地泛起潮红,眼神也变得狂热:“是啊,妙观。倘若不是李莜,我真的打算瞒着你一辈子……因此,李莜把真相告诉你,我好慌张,我真的担心你不愿意再和我亲密。而你……果然如此。因为妙观是一个无比心善的女郎,无法接受这样的我,也是理所应当。”
何妙观一语不发。
“可是现在,妙观,我却觉得好痛快,好幸福。”
“在你身边装模作样的日子,我装得好累,我变得那样优柔寡断、患得患失……妙观,一夜一夜,你睡在我身边,我本该是高兴的,可我总是担心你有朝一日,识破我的身份,让我惴惴不安。每晚抱着你,我都在做同一个噩梦,梦见你发现真相后,怨恨我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
烛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微微上挑的桃花眼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暗夜郊野里燃烧的鬼火。
“现在,妙观终于知道我是什么模样……虽然方才的反应让我难过,但没关系,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往后余生,在你身边的人只能是我。我不会离开你,也不会让你离开我的。”燕之郁柔柔笑道,“妙观,我应该早点和你坦白一切,这样的话,我们就能早早地享受荣华富贵。”
“至于顾徊……妙观,原本,我的确想过杀他。可惜在长安,日日忙着和妙观在一起,实在没空去处理他的事情。”他俯下身,温声道,“不过,妙观既然现在还念着他,那我让人杀掉他,把他的头颅带过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怎么样?”
“什么?”何妙观眼睫一颤,眼泪溢出来,“燕之郁,你刚刚还说不再杀人的。”
“嗯……好像是答应过。”燕之郁沉吟片刻,“但是我一想起妙观担心他的模样,心里不大舒服。只要他活着,妙观未来,或许还是会同我提起他……妙观,你应该能明白我的。”
“燕之郁……你、你……”何妙观深吸一口气,感觉视野有些模糊,脑袋也变得沉甸甸的,只能勉强扶住车壁,支撑着身体,“唔……唔……”
难以忘怀的一幕又出现在眼前,鼻尖也萦绕着血腥味。很想吐。
“妙观!妙观!”燕之郁这才慌张起来,“我说的是玩笑话,我不会这样子的,妙观?!”
眼前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像是溺水一般,周遭的声音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