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之郁在这种时候讲小时候的事,除却想博取同情,缓和两人的关系外,她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妙观,我小时候的故事很有趣的,就像话本里的一样。”
“我的父亲……你现在应该也知道,就是曾经的杜丞相,杜澹庵。阿娘十八岁时,在杜家作婢女,杜澹庵贪恋阿娘的颜色,和阿娘私会,于是阿娘怀上了我。但是杜家这样的门第,容不下这等丑闻,在得知阿娘怀孕后,杜澹庵让阿娘打掉我,但阿娘没有同意,他们便赶走了阿娘。再之后就是我们回到平康村的事,妙观也知道。”
“十三岁时,我跟着扬州卖布的商队来到长安,长安对佣工管制很严,我年纪太小,只能靠乞讨过活。”
“长安的冬天很冷,我没有地方去,在城隍庙的香案下取暖。就是在那里,我遇见杜澹庵。他收养了我。”说到这里,燕之郁唇角微弯,露出怀念之色,“当时,我不知道他就是我的生父,很感激他,尊称他为‘杜先生’。”
“杜澹庵把我安置在杜家的别院里,请人教我读书识字,但却从不许我见外人。”
“有一日,我实在闷得慌,翻墙出去,遇见一个比我年纪稍大的公子,就是杜鹤安。他以为我是家仆的孩子,便陪着我玩。我们从早上一起玩到晚上,直到他的母亲陈夫人找上来。”
“陈夫人看见我时,脸色变得很难看,二话不说让管家把我押起来,关进柴房,不许给我任何吃的。两天后,杜澹庵回来,得知这件事,当着陈夫人的面,把我打得爬不起来。”
“等陈夫人走后,他才对我说,陈夫人不许他乱收养孩子,我这样乱跑会害得自己无处可去的。只有狠狠打我,才能让陈夫人消气,我也能以养病的理由留下来,因为陈夫人念佛,见不得杀生。”他轻笑一声,满是嘲讽,“当时我好愧疚,觉得不该给恩人添麻烦。”
“杜澹庵和梁王往来密切,一心想辅佐梁王登基。十四岁时,他为我伪造身份,送我进赵王府,安插在李循身边作伴读,监视李循的一举一动,暗中传递消息。”
“我一心想着报答杜澹庵的恩情,周旋在赵王府和杜家之间,战战兢兢。可惜年纪太小,还是露出了破绽。李循揭穿我的身份后,我以为必死无疑,想要自尽,免得牵连杜澹庵。”他的眸色变得复杂,“可没想到,李循拦下我,也没有杀我。”
“李循问我:‘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眼高于顶的杜相,偏偏选中你么?’我这才知道阿娘的往事。杜澹庵选择我,不过是因为我和阿娘生得相似而已。陈夫人厌恶我,杜澹庵从不让我踏出别院,不允许我接近杜鹤安,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想到阿娘因为他受尽苦楚,我便决定投奔李循。”说到这里,他轻笑起来,“我继续为杜澹庵传递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因为假情报受挫时的样子,实在有趣。每次败露,他就以办事不利的原由,用银针扎进我的皮肉,作为惩罚。”
何妙观听到这里,眼睫微微颤动,依旧没有说话。
“两年后,李循终登帝位。杜澹庵察觉到是我在背叛他,屡次派人杀我。他想杀我,我又何尝不想杀他呢?可他仗着世家根基,连李循也无法光明正大地处置他。我只好自己想点阴私的办法。”
“一次宴席,我终于混进杜府,躲进后院。我听见陈夫人和贵妇们在聊我阿娘的事情。陈夫人说的话,一字一句,我记得很清楚。”
“杜郎待他恩重如山,他却背主忘恩,果真是贱婢爬床生下的野种,根骨下贱。当年,杜郎就应该将那贱婢挫骨扬灰的!”
“原本我只想杀杜澹庵的,可听着污言秽语,越想越生气。”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阿娘那么瘦弱,若不是杜澹庵同意,怎会生下我。陈夫人凭什么只恨阿娘,不恨杜澹庵呢?”
“于是,我先杀死陈夫人。陈夫人死前还在咒骂,我是婢女生的贱种,说杜家不会放过我,杜澹庵不会放过我,一副鹣鲽情深的样子……真可笑。”
“杜澹庵回来后,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红着眼还想杀我……”他轻笑出声,“不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死前终于承认,是他对不起阿娘。”
“家主主母惨死,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住。我让暗卫放火,把一切都烧掉。杜家不少人猜到我头上,向李循上奏。我以为李循为拉拢大臣,会将我处死。我倒是无所谓,大仇得报,活着也没什么意思。”
“但李循却让我金蝉脱壳。于是,我改名换姓为徐墨陵。这个秘密,只有赵王府的旧人心腹知晓。”
“妙观,这便是我的全部。你还有没有想知道的?”
“没有。”何妙观很轻地摇摇头。
燕之郁小时候过得不好,她当然猜得到。但现在,她实在没有办法和以往一样同情他。
“妙观,你看上去还在怨恨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点呢?”燕之郁叹着气。
“……燕之郁,我想回家。”
“妙观,我们当然可以回扬州。”燕之郁摸着她的手,笑起来,“但我们得先在朔州待一段时间,再回去……若是直接回扬州,妙观肯定也会想着去顾家,或者去别人那玩的……我们先独处一段时间,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何妙观曲起腿,脸靠在膝盖上,看着外面水天一色的景致,缓缓道:“燕之郁,我说的不是扬州。”
“嗯?”燕之郁抬起眸,有些愕然。
“我的家其实不在扬州。我也不是何徵的孩子。”何妙观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