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回应。
燕之郁长睫低垂,安静地躺在床上,脸颊偏向一侧,面容恬静安详。喜烛的光芒洒在他脸上,唇角的一点猩红很是醒目。
再往下,细长的白玉簪插在他的颈侧,只留下末尾的并蒂莲,突兀地绽放在颈边。暗红色血迹浸透衣领,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黏腻。
何妙观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大脑空白。
世界的声音似乎被抽离,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燕之郁?”她将指尖小心翼翼地探到他的鼻端下方。
没有呼吸。
她又俯下身,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
很安静。没有心跳。
何妙观猛地直起身,惊慌失措地朝门外跑去:“郎中,快帮我叫一个郎中过来!”
婢女走后,她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息。
不,不会的……不会就这样死掉的。
冷静下来。冷静下来。深呼吸。不会就这样死掉的。可能只是晕过去。不会就这样死掉的。
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提着药箱踉跄闯入,身后紧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清泉看到床榻上的情形,脸色骤变,一个箭步冲上前,单膝跪地,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脸色惨白:“公子!公子?陈朗中,你快点看看!”
老郎中颤巍巍地上前,再次仔细诊脉,翻看瞳孔,最终松开手,摇头道:“公子他……失血过多,已是……回天乏术。请……节哀。”
“何妙观,你怎么回事?”清泉转身,声音愤怒,“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何妙观茫然地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他。
“公子素来惜命,肯定是因为你,才自戕的!”清泉一步踏前,佩剑出鞘,冷笑道,“你们既已拜过天地,结为夫妻。你便该去地下陪他,给公子殉葬。这不是你身为妻子应该做的吗?”
是因为我……才自戕的?
不是的。我没有想杀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去死。我甚至昨晚还想着要留下来。
我真的……很喜欢他。尽管那么痛苦,我还是喜欢他。我愿意留在这个世界,愿意试着接受这一切,试着和他一起走下去。
事情闹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他的错。他视人命如草芥,他欺骗我……我才是受害者,我什么都没有做错。
如果……如果我没有说那些话……如果我没有说他恶心,没有说后悔……
纷乱声音在脑海中回响着,冲击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我,让我去死?”何妙观抬起眸,声音颤抖,“你知道我经历过什么吗?你知道我被他骗得多惨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清泉嘴唇翕动,想要反驳。但何妙观继续道:“还有……你以为,你以为我看到他这样,我心里好受吗?……我很喜欢他,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喜欢他……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的……”
“我也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想的……”
一旁的女郎见状,连忙摁住清泉的手腕,低声道:“清泉,让夫人和公子单独待一会吧。”
清泉胸口起伏,最终收起剑,一言不发地摔门而出。
女郎转向何妙观,目光复杂:“夫人节哀。”说罢,也沉默地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何妙观深吸一口气,看向不远处搁着的素笺。
是绝笔信。
信纸展开,少年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妙观亲启。府中所有地契、田产、商铺及库藏金银,已悉数转入你名下。清池知晓全部账目与契约所在,往后生计,不必担忧。”
“清崖会处理我的后事,不必担心。”
信纸从指间滑落,轻飘飘地落在地上。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何妙观踉跄着回到床榻边,缓缓坐下,伸手将少年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
【宿主,您还有20分钟的活动时间。请做好准备。】
何妙观抬起手,用掌心抚平他喜服上的褶皱,将衣领拢得一丝不苟,接着,拿起一把玉梳,一缕一缕地将他散乱的发丝梳理顺滑,又从梳妆匣的最底层,取出海|棠花簪,插入他的鬓发间。
浅粉的花瓣,娇嫩鲜活,偎依在他乌黑的发边。
她又拿来胭脂盒,指尖蘸取嫣红的膏体,涂抹在他失去血色的唇瓣上。秾丽的红色绽放开来,唇瓣像两片红色的花瓣,让他呈现出近乎妖异的活气。
烛光摇曳,光影在他脸上流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如往常般,缓缓睁开漂亮的眼眸,笑意盈盈一样。
做完这一切,她低下头,脸颊贴上他冰凉的额角,温热的眼泪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何妙观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十指相扣,像是要将他重新捂热。
少年安静地任着拥抱抚摸。
思绪变得混沌不堪。滴入清水的浓墨,一层层晕染开来。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闪现。
【传送通道即将开启。请宿主做好准备。】
一个轻如蝶翼的吻,落在少年毫无温度的面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