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在他面前都跟不值一提似的。二十岁的安娜跟十二岁的安娜都这么觉得。
安娜迎来了她在中国度过的第一个长假——劳动节。
十二岁的安娜刚从外面晨跑回来,便撞见了在楼下拎着布袋等她的韩书白。今天不是工作日,韩书白也没有道理还给她带早餐。
正狐疑着,韩书白似乎看出她所想,从包里掏出一张小人碟片,“给你补课。”
“……”
中国人的勤奋刻苦早就有所耳闻,但安娜还是第一次亲身经历。她懵了两秒,后又认命的垂首——谁让她有个中国人外公呢。
安娜吃过韩书白带来的烧卖,她不太喜欢,但比起楼下的西北菜,也算得上美味。这一个月来,韩书白总是乐此不疲地给安娜带京大食堂各种各样的早点:油条、粥、烤饼、蒸点……有安娜觉得还不错的,便定为常用菜单;觉得吃不惯的,便沦为榜上无名。
上楼后,安娜没想到韩书白带的碟片不是什么新教材,而是一部动画片——《哪吒传奇》。
“?”
韩书白没理会安娜的疑惑,他拉着安娜坐下,“你先看,不懂的问我。”
看动画片是学习语文最好的门槛。
安娜的中文水平在外国人里不算差,能说,没有口音,但词汇告急,应用也时长颠三倒四,鸡同鸭讲。
动画片生动,每个语境有特定的场景,又是韩书白小时候很喜欢的片子。他想,带安娜经历一遍中国人的童年。
这样,安娜应该会找到属于她的好朋友吧……
幸好,安娜看进去了。她看得入迷,连午饭也没吃,一个劲拉着韩书白让他解释小龙女跟哪吒是不是一对儿、石矶娘娘想做什么、妲己是好人还是坏人……韩书白失笑,也算达到目的了吧……一边,又耐心地给她梳理中国的神话脉络。
从早看到晚,两天时间,就刷完了五十二集。从哪吒自刎时的泪眼涟涟,到石矶身死的笑中带泪,安娜伸了个懒腰,看着韩书白递来的笔记,又无奈的放一旁。
“不行呀,我待会要去训练了。”
向来不过问他人隐私的韩书白难得疑惑,“训练什么?”
安娜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冰鞋,“滑冰呀。”
“?”韩书白后知后觉,“你是运动员?”
“嗯,不过目前要被禁赛两年。”安娜吐了吐舌头,“拿过奖牌的青少年换国籍要被禁赛两年,成人的话就四年。”
“很厉害吗?”韩书白是真的对这项运动一窍不通。
“还行,拿过两年冠军。”
全别少儿组二连冠,应该还算可以。
啊……韩书白这才想起钱爷爷同他说的换国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安娜会一个人在中国、为什么沈长山会自己回去……那些韩书白懒得想、也不想管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他起初还以为是钻留学空子的外国人,但安娜学的很明显是正经中国学生要学的内容……韩书白又不解起来,“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我在别洛格勒上不了比赛。”安娜蹲下来同他对视,解释道:“四年后的奥林匹克,我的年纪不上不下,而且在我前面有更好的选择。”
伊莲娜的话仍旧回荡在耳边,“……站在别洛格勒的角度,我们自然是希望你留在备选国家队的。”
“但站在你的职业生涯考虑,亚历山大、安雅、瓦尔瓦拉、卡琳娜……无论是从年龄、资历,还是技术层面,她们会优先考虑入选四年后的奥运会。
“你也知道卡捷琳娜去年参加完奥运就退役了,她才十七岁。安娜,接下来的四年是花滑女单的黄金期,你要想清楚。”
“……作为你外公的朋友,反正老沈是中国人,我建议……你可以考虑归化中国。”
……
安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算走一下捷径吧。”
韩书白心情有些复杂,他喉结滚动,“所以你一个人过来……”
“嗯。”安娜抿唇,“妈妈不支持我,她不喜欢这儿,不想我来。”
“但我不想听。”
“比完奥林匹克,你还会留在这儿吗?”韩书白问。
安娜顿了顿,“我不知道。”她的语气飘渺似尘烟,喃喃自语,“如果不开心的话,比完就回去吧。”
“……”
顺路回京大,韩书白第一次正眼看那栋不起眼但占地面积不小的奇怪建筑——京华训练馆。原来安娜会一直来这儿,一直两点一线。
他开始搜索安娜的名字,她的资料不多,模糊的像带了年岁的视频只有几个在网页上流传——很厉害的技巧,但并不出名,知道她名字的人寥寥无几。
说不上是少年时期韩书白的英雄主义;还是觉得四年俄顷,见不得其潦草度过;亦或是同孤身在外,同病相怜……无论何种,韩书白渐渐对安娜的生活上了心。
与之前略带敷衍的工作态度不同,韩书白开始带安娜去超市,教她怎么买肉蛋菜;会路过包子铺,让安娜主动跟老板多交流;吃饭时会带她看动画片,再穿插着纪录片;周末带她去逛博物馆,看展览,爬山,爬城墙……
安娜的中文越说越好,从只逛别文的软件到偶尔也开始涉猎中文网;从起初逛王府时的兴致缺缺,到主动说想去寺庙祈福;从孤言寡语没朋友,到快步走过楼梯口时会主动跟遛弯的王大爷李阿姨打招呼。
韩书白欣慰地看着,邻居们对这个外国面孔的小娃娃好奇,热情又开朗的招呼安娜去蹭饭,时不时也会拉上韩书白,知道他是京大的省状元,还会竖起大拇指使劲夸他。
情绪价值拉满。
很快,安娜将在中国度过的第一个暑假来临。
她去菜市场买了速食,打算去王阿姨家帮忙包饺子,阿姨怕她一个人不自在,也叫上了韩书白。
安娜在楼下等他。韩书白提着饮料,快步朝她走来。
“别洛格勒人总觉得笑起来很傻,所以不爱笑。”安娜突然说,她看着阳台上笑眯眯朝她招手的李大爷,微笑着回应,“但我觉得你们笑起来很温暖,跟我们不一样。”
“不是的。”韩书白接过她手中的袋子,淡淡反驳,“你笑起来也很温暖。”
安娜微怔。韩书白继续补充道,“你笑起来很好看,跟大家一样。”
“没什么不同。”
像随口应答,不等安娜回应,却更像发自内心。韩书白走在前头,安娜跟在后头。
没什么不同……吗?
安娜若有所思地盯着韩书白的背影,听刘阿姨在楼道上催促,“乖乖,还带东西,饺子都多得吃不下哩。”
安娜忽然觉得,像梦魇般缠绕于心的不安同紧张,如薄冰遇春风,逐渐消融。
因为谁……?
安娜看着韩书白站在门口等她,微笑着递拖鞋,拿纸巾给她擦汗。
她的心微微颤动起来。
另一头,多伦多,列治文山。
搞完破坏的郭天玉得意一笑,从房间走回客厅,发现屏幕还维持着韩书白走时的模样。
郭天玉摁了暂停,他拿起遥控,却发现三分钟的表演滑视频下是长达一个小时的进度条。
应该是不小心打开了继续摄像……都是黑屏和杂音,没什么特别。
郭天玉无聊地快速拉进,后期杂音消失,只剩冰刃划过空旷会场的回声。
一个清脆的女声忽然划破寂静,语调欢快又紧张。
“韩书白,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喜欢你,我们能……”
郭天玉上身瞬间绷紧,他情不自禁代入录像带里的主人公,紧张局促地等待着韩书白的审判。
“不能。”郭天玉熟悉的嗓音在录像里响起。
韩书白快速打断了安娜未说完的告白,他的语调平静得像西伯利亚的春雪,冷淡疏离,不近人情。
“安娜,我们不属于对方的世界。”
“我不会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