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战赛来到本赛季倒数第二场,也是安娜参加的最后一场挑战赛。
塔林距离维先涅哥罗德很近,在市中心的中世纪建筑里也能偶尔看到别洛格勒的商品出现。
安娜结束了短节目,想出来透透气,一个人,戴个墨镜和渔夫帽,悄无声息地融入人流里。
波罗的海送来的秋风吹过市政厅广场的咖啡店,同维先涅哥罗德共沐同一片海,味道却有轻微的不同。安娜摩挲着杯沿,提笔在圣凯瑟琳小道里买的漂亮本子上写写画画——里面印着别洛格勒的著名景点作背景:首都广场、大钟楼、大教堂、冬夏宫……
很多年前,韩书白送过类似的——只是印着的是中国的风景:桂林山水、八达岭长城、龙门石窟、洛阳老君山……韩书白说,多写日记有助于她学习语文,让她把每天经历的事记下来。
流水账、糊涂账。
安娜已经断了这个习惯四年有余,如今重新拾起,竟也觉百感交集。她迟笔片刻,决定从出发伯尔尼的那日补起。笔尖停顿,诸多回忆闪过,安娜眨了眨眼睛,下意识还是把韩书白放在顶端。
得改掉这个习惯,她想。
韩书白在京市被一些事牵绊,说只能等安娜结束后再来接她……安娜张了张嘴,想说其实不必,她已经能独当一面,却还是没说出口。
离开他需要很大的勇气,安娜想,在韩书白的事情上,她总是左右摇摆。
直到咖啡店的服务员有意无意撇过安娜占着的位置,她起身,收拾东西,朝前不远的珠宝行和纪念品商店走去。
这是安娜的习惯,每去一个地方,都要去当地买些小玩意——漂亮的、特色的、有意思的。
韩书白不戴首饰,可是他戴起首饰来,又极好看。
从前在丽江古城里买了串红豆铜链,看似平平无奇的模样,韩书白戴着却像妖冶的祭司,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腕被红色点缀,如泣血的眼泪。
塔林的珠宝行里卖琥珀居多。波罗的海产出世界90%的琥珀,塔林占其一。
安娜挑花了眼,在镜子前比对着色差,老板笑眯眯的盯着她,也不催促,只是一味地端出更多的款式供她选择。
“你戴琥珀很好看。”老板说。
“谢谢。”安娜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不是我戴。”
“噢?买给男朋友吗?”
“嗯。”安娜不欲多说,她想回头找项链,却不小心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没扣扣子的挎包撒了一地,房卡、证件、日记本……七零八落。
老板“oh my god”了一声,在柜台里探出半个身子,没等他动作,金发男子已经先他一步,眼疾手快捡起掉落在地的所有物件。
“不好意思,”安娜匆匆道歉,“没事吧?”
“是我不好意思。”男子把日记本递给她,试探性地问道:“别洛格勒人?”
“啊……嗯。”安娜想了想,算吧。
“我也是,”男子迅速切换了别语,摘下墨镜,湛蓝如宝石的狭长双眸含着笑意,高挺的鼻梁下勾着似笑非笑的嘴角,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年纪,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的侵略感,“你来旅游吗?”
“不算吧。”安娜礼貌的朝他点头,“谢谢。”
她不欲逗留,把看好的耳环、手链、胸针、袖扣、戒指都包了起来。老板喜出望外,麻利的去仓库翻着礼品盒。
店里只剩安娜和男子。男子扫视了一圈,随意拿起一排耳环,“哪个好看?”
他十分自来熟。
安娜敷衍又诚实道:“都挺好看。”话音刚落,看男子岿然不动的神情,似乎是不满她的敷衍。安娜又愣愣地指了指右上角,“这个吧?”
“还可以。”他又拿起戒指问,“这里呢?”
“这个。”
还有手链和项链,安娜像机器人似的指着,他看起来认真,又像不认真。
老板匆匆拎着几个包装袋回来,“这是您的,请收好。”
“谢谢。”安娜低头检查,却听另一旁的声音响起,“把这几盒包起来吧。”
安娜惊讶地抬头,却与男子微挑的目光对上,他取下安娜选的几个,直接戴在了身上。别洛格勒男子很少戴耳饰,然而琥珀却惊奇地合趁他,似古老的别洛格勒贵族,一言一行都带着上位者的理所当然。
“其他的,都送给这位小姐。”男子挑眉,“当是你陪我选礼物的谢礼。”
安娜一边摆手一边后退,“不用了,谢谢……”来不及检查手里的东西,安娜几乎是逃跑着离开这家店。
神经病。
安娜后怕地想。
康斯坦丁也没阻止,他拨弄耳垂处摇晃的琥珀,阳光下泛着金光,如赛场上的安娜。他双手撑着柜台,轻笑,“算你给我选的礼物了,安娜。”
他们还会再见面的。
***
康文婷来国家队那年,安娜十三岁。
她小时候练体操,后转去花滑,又因机缘巧合,同周辙搭档,双双进了国家队。
安娜在韩书白的影响下中文已经好了很多,不再寡言少语,偶尔也能跟队友们聊聊天。他们热情又活泼,但对安娜总是小心翼翼,安娜也是,总觉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康文婷的到来改变了这个现状。
她风风火火地在休息室里指着安娜书包上韩书白送的哪吒挂件,惊喜尖叫,“你居然也看哪吒?”
“……看的。”虽然只是为了学习。
“我超爱的!”康文婷从包里翻找,在叮里哐啷里掏出一个毛茸茸的钥匙扣。
“小猪熊!”她俩异口同声,对视半晌,又捧腹大笑。
“我是康文婷,初次见面,今后多多关照啦。”她晃着手臂,行了个做作的骑士礼。
回去的路上,韩书白看着蹦蹦跳跳的安娜,不由被她感染,笑着问,“今天怎么这么开心?”
安娜晃着韩书白的手臂,转个圈,倒着走,对着韩书白笑,“我交到第一个朋友了,叫康文婷。”
“同学吗?”
“不是,大我三岁,国家队新来的。”安娜抖了抖包上的哪吒挂件,“都喜欢哪吒。”
那就好。
韩书白露出一个欣慰的笑。说着,他也从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本子递给安娜,“看来你第一天的日记有东西写了。”
“日记?”
“嗯。多写日记,对写作有益。”
安娜好奇地翻了翻,“这是什么?”
“老……君……山?”
韩书白凑过去看,碎发碰在安娜额前,身上的木质香像西伯利亚的森木,舒缓又悄无声息地进入安娜鼻息。不可预料的,安娜心跳漏了一拍。
“嗯。”韩书白低头问她,“想去吗?你可以去。”
“在哪里?”
“河南洛阳,不远。”韩书白思忖片刻,笑问:“快期末了,等你语文上100分,我就带你去,如何?”
“正好碰上雪季,最漂亮。”语气像诱惑,但果实确实诱人。
“一言为定!”安娜握着他的掌心,扬眉,举着老君山那页盯着,快步跑上楼。
韩书白失笑。
安娜其实是一个很活泼的小孩——虽然很怕生,也很慢热。韩书白快一年跟她接触下来,慢慢摸清安娜的性格——开朗、勇敢、不乐观、但是不逃避。喜欢吃包子,喜欢南城菜,遇到不会做的题会哭着做到半夜,第二天照样鸡血满满去冰场训练。
她话很多,因为要练中文,已经习惯看到什么就会跟韩书白分享——
“中午吃了酸蒸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