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气蔓延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两个女孩拿拖把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又用一大包纸巾铺干,还去厕所偷了瓶空气清洗剂,把整个屋子用刺鼻的柠檬花香盖上,这才勉强闻不到异味。
干完坏事的人相视一笑,累得双双坐在门口的长廊上,她们敞着门,等待着味道彻底消散。
闲来无事,康文婷去自动售卖机那儿捎来两瓶矿泉水,以水代酒,两个少女心照不宣地碰杯,贴在一起取暖。
“我们上次这样好像还是四年前,你要跟书白哥告白,我俩也是在这个地方给你出谋划策。”康文婷感慨,“江江给你打气球打得手指都肿了,还怕被孙指导发现,横幅和彩带都让周辙藏在男生的储物室里。”
安娜若有所思地晃了晃杯子,头抵着墙问,“我是不是真的很任性。”
“先说你没有,”康文婷没别的意思,“况且,任性有什么错,这本来就是你的人生。”
二人沉默了会,康文婷小声问,“安娜,你真的喜欢滑冰吗?”
安娜用矿泉水瓶点了点地面,反问:“你呢?”
“我不知道。”康文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说实话,我小时候是因为我妈逼我报个兴趣班,我实在坐不住,才选的花滑……后来吧,跟周辙组队后有点成绩,才一直坚持下去。”
“其实体育真的很枯燥。”康文婷叹气,“如果不是因为喜欢,和还能赚点钱,谁能坚持下去。”
“你呢?是因为喜欢吗?”
安娜把矿泉水瓶的盖子旋紧又拧松,反反复复,才斟酌着回答,“我不知道。”
“我当初是喜欢的。”安娜难得露出一丝迷茫,“伊莲娜……就是别洛格勒的主教也说我有天赋,叫我不要放弃,我才敢一个人跑来这边。”
“我去南城的时候,安雅联系过我,她现在在维先涅哥罗德大学念体育,将来应该也要进入别洛格勒教练队的……她说队里缺人,如果我想去,可以先回去当几年助教。”安娜歪头,目光直直却不聚焦,“我下意识拒绝了。”
康文婷小声替她解释,“所以你不喜欢。”
“很难说,”安娜想了想,“至少退役后不想再碰这一行了。”
“真的……”安娜扯了扯嘴角,头抵在膝盖上,“很辛苦。”
压力很大,很累,需要严格控制饮食,每天都要高强度训练,还得兼顾学习,忙得跟机器人一样,跟着设定的程序一刻不停跑了十年。
不喜欢是假的,不喜欢不可能撑得住这么多年。
可是说喜欢又觉太痛,至少在伤病的三年里,崩溃、难过、后悔……连带着骨头连着筋的疼痛,像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在安娜身上敲骨吸髓,整夜整夜不得好眠。
康文婷了然,心疼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现在也算苦尽甘来了。”
怕气氛沉重,康文婷提起韩书白,毕竟他向来最好使,“你跟书白哥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多好,你少女时代的暗恋终于成真了。”
安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觉得他真的喜欢我吗?”
“……?”
“如果他喜欢我,为什么我四年前跟他告白那天,他会拒绝我?”
“如果他喜欢我,他为什么对我从来没有任何的情绪?”
安娜疑惑请教,“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会这么……平吗?”
安娜不理解,她觉得韩书白宠她、纵她、对她好,但并没有很喜欢她。
看着韩书白对别人好,安娜会嫉妒,会生气,会想歇斯底里让他不准对别人这么好,却没有立场。
可是他有这个立场,韩书白却从未介意过。
即便是陆征,也会在安娜同男同学聊天的时候脸色不佳地站在一旁,没礼貌的看着手表,一点也不隐晦地催她。
康文婷犹豫着回答,“有些人会吧……”
“不是的。”安娜笑了笑,闭眼,“我姐姐跟我说,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失控的。”
韩书白从未失控过。
安娜摇了摇头,低声道,“没关系,是我喜欢的他。”
“结束权也在我手上。”
*
韩书白来京华训练馆接她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休息室的味道散得差不多,取而代之一股清香的柠檬味,虽然有点诡异,但已经闻不出酒气。
安娜和康文婷两个人躺得四仰八叉,丝毫不顾忌文明与否,不过还算有点讲究,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旧棉布,垫着当床褥。
韩书白走近,心却一顿,说不上是震动,而是一种缓慢的,如海潮缓慢淹没的窒息感。
——韩书白,我喜欢你。
韩字和你字被堆叠在角落,韩书白却一眼就认出来。
这是四年前挂在空旷体育馆的那张幼稚得可笑的横幅。
“啊书白哥你过来了,”康文婷先看见他,不好意思的站起,又示意安娜起来,赶紧把从周辙储物柜里的这玩意收好——他们本来是想躺地上的,康文婷才想起好像这玩意被周辙取来垫他的包包衣物,上面的字被安娜用颜料涂抹,其实已经看不出什么来。
韩书白却看着脸色不佳。
安娜慢悠悠地起身,刚想同康文婷告别,却听韩书白幽幽地说:“这个可以给我吗?”
他目光落在康文婷身上,“我可以买。”
“啊,不用,也是当时捡的……”康文婷差点就脱口而出的“垃圾”猛地收住,眼珠子不受控地乱转,只能快速把那棉布团成团,一股脑塞安娜怀里,留下一句“啊我有点急事先走了”便落荒而逃。
安娜看着像小山一样的团子堆在自己手上,正宕机着,却被韩书白轻而易举拿过。
他甩了甩,认真细致地叠成块,像是对待军训时一丝不苟折的方块被,有棱有角。
“给我吧,对你不是什么好的回忆。”韩书白抬眼,对安娜说。
安娜视线从他手臂耷拉着的棉布转回他脸上,不在意的笑笑,“没有。”
她轻叹,“是很好的回忆。”
韩书白不安的心像是忽然被浇了一盆温水,轻轻抚平,熨烫,沉沦。
喜欢韩书白这件事不算什么糟糕的回忆,相反,盲目喜欢韩书白的四年是她在中国最快乐的时光。
学习与训练是一件很枯燥的事,但因为有着共同的话题,偶尔的小憩与休息时间,她们三个人会排成排地挤在一起,聊各式各样的八卦。
安娜提得最多的,自然是韩书白。
康文婷和江穗盈一副军师模样,装模作样剖析韩书白喜不喜欢她,从塔罗至易经,从撕花瓣到卜签文,在安娜提起韩书白的字里行间中,努力钻研韩书白的喜好与倾向,找出他俩两情相悦只是没捅破的证据碎片。
安娜的阅读理解很大程度是在这个时候大幅提升的。
“你试一下,问他能不能跟他去他的朋友聚会?”
“对对对,一般男生带女生认识自己的朋友就是有戏。”
“再给他带早餐,送他礼物。”
“找个借口让他收下,他肯定不好意思,也会给你带礼物,一来一回,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