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纪牧云的轿车无声地滑入巷口。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把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带着寒意的晚风钻了进来。
然后他点燃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在思考着刚才收到的加密短信。
【目标再次回到老宅,面色难看。暂时不知目的为何。——夜莺】
回老宅......
【无论问什么,都装作不知。】——这是他给骆家老宅内线的回复。
一股阴狠涌上心头。计划进行到了最后关头,任何一点差池都会让他前功尽弃。他必须确保每一步都走得万无一失。
是该给他加点料了!纪牧云思索着。
比如,一些能彻底击垮骆砚宸心理防线,或者能在关键时刻作为交易的筹码——
就像是,纪牧云的生母林婉秋的一些旧物,那些连骆远山都未必知道的、藏着过往秘密的物件。
烟头在手指尖燃烧到了最后一刻,烫到了他的手指,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扔掉。
纪牧云深吸了一口气,收回外显的情绪,然后推开车门,走向了那扇熟悉的家门。
推开门的瞬间,浓浓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这味道代表着他无法摆脱的出身,是他母亲一生的悲剧,也时刻提醒着他仇恨的根源。
客厅里,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父亲纪守仁的背影。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男人,如今微微佝偻着,正半跪在沙发前,端着一碗热粥。每一小勺都先用嘴吹了吹,才小心地喂给女人。
那个女人,是林婉秋——他的母亲,也是骆远山念念不忘的初恋。如今却被时光和疾病偷走了所有的光华和记忆。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干净的棉质睡衣,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两颗黑色的玻璃弹珠。
“婉秋,乖,再吃一口,就一口。”
纪守仁的声音低哑,却很温柔。
这一幕,让站在玄关阴影里的纪牧云,竟一时忘了动弹。
这道门之外,他在商场上攻城略地,是行业里崛起的新秀。但是在门内,他的真实生活却是一片衰败。
“牧云?今天怎么有空回来?”
纪守仁抬头时,发现儿子正站在门口。
纪牧云这才迈步走进客厅,“路过。来看看。”
纪守仁“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似乎永远这样,沉默地接纳一切。从不追问,从不索求。他把注意力又重新放回林婉秋身上,给她喂饭。
纪牧云坐在一旁的旧藤椅上,看着父亲。这么多年来,他从来都是默默不语地照顾着母亲,从无怨言,只有无微不至的细心。
“她今天......怎么样?”纪牧云打破了沉默。
纪守仁舀粥的手顿了顿,没有抬头。
“老样子。时好时坏。早上......好像认了我一会儿,叫了声‘守仁’。”
他说这话时,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下午就又糊涂了,一直找......找她的镜子。”
找镜子。纪牧云知道,母亲年轻时非常爱美。骆远山当年送她的那一面玳瑁边的桃花心木小镜,她珍藏了半生。
就算现在她的记忆能力已经损失了很多,其他很多都不记得,但这面小镜子还一直记着。那是她爱了一辈子的人送她的,却也只留给了她这个。
或许那个送她镜子的人早就忘了这段过往,忘了这里的这个女人。而眼前这个沉默的男人,却守着一个早已忘记他的躯壳,度日如年。
纪牧云再也受不了了。讽刺、恨意,又再次冲上他的心头。为母亲,也为他的这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父亲。
“为什么不请个专业的护工?你现在这样,太耗神了,我可以安排......”
“不用。”纪守仁打断他,语气依旧平静。
“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他终于喂完了最后一口粥,用毛巾给林婉秋擦了擦嘴。
然后站起身,把碗勺拿到厨房冲洗。
纪牧云看着父亲的背影,曾经背着他奔跑的背影,此刻已经瘦得惊心,还有些微驼。
他的胸腔在剧烈起伏,是恨,是痛;还有不值,还有酸楚。
他恨骆远山,恨他的薄情寡义、始乱终弃。
恨他给了母亲梦幻的希望,又亲手打破一切美好。让她一生都困在遗憾里,最终连神志都迷失了。
他也恨这个家。同样像是牢笼困住了他,让他感到窒息。只留下沉重的责任和守望。
纪守仁收拾完毕,重新坐回林婉秋身边。
“爸,”纪牧云忽然开口。
“你守着她一辈子,她心里想的,也许从来都是别人,值得吗?”
纪守仁看向林婉秋的眼神忽然停住。
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