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
与其说是牢房,不如说是一个掘在地底、未经修葺的土窖。
阴暗,潮湿,冰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霉味,混杂着陈年血迹干涸后的铁锈腥气,以及某种排泄物腐败后的恶臭。
气味黏稠得几乎能附着在皮肤上,钻入鼻腔,直冲脑髓,令人几欲作呕。
云鸢被两个粗壮的家丁如同扔破麻袋一般,狠狠掼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肩胛骨撞上凹凸不平的粗粝石土,发出一声闷响,疼得她眼前发黑,蜷缩起身子,好一阵才缓过气来。
“哐当——!”
身后,碗口粗的铁栅栏门被重重关上,落下一把硕大的黄铜锁,发出沉闷的巨响,在这密闭的空间里久久回荡。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一丝从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微弱得可怜的光线也随之消失,整个地牢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头顶某处石缝间,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不知是石头还是烂泥的地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规律得令人心头发慌。
云鸢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在黑暗中剧烈地喘息着。
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紧贴在皮肤上,被地牢里阴寒的湿气一激,冷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不是梦。
方才锦华堂的喧闹,福寿堂的死寂,谢老夫人青紫的面容,那滚落在地的桃木偶,谢知远暴怒的指证,族亲们冰冷的目光,家丁们粗暴的推搡……所有画面在她脑中疯狂闪回,如同最恐怖的梦魇,却又无比真实。
她真的,从一个莫名其妙的“冲喜郎”,变成了杀人害命的“阶下囚”。
罪名是——弑主。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尤其视她这等贱籍戏子性命如蝼蚁的世道,这样的罪名,几乎等同于死刑判决。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的心脏,一点点收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母亲决绝的眼神在她眼前闪过,那无声的“活下去”三个字,此刻听起来如此遥远,如此艰难。
她用力闭上眼睛,将脸深深埋入膝间,不是为了哭泣,而是为了隔绝这令人绝望的黑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
绝对不能乱。
慌乱和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那混杂着霉味和腥臭的空气呛得她喉咙发痒,但她强迫自己适应。
然后,她开始动作。
首先,是检查自身。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摸索着坐起身,双手在自己身上快速而仔细地摸索。
喜服早已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外袍几乎被剥去,只剩下单薄的里衣和中衣。
袖袋暗格里的那包石灰粉,果然不见了。
腰间的钩锁,也被搜走了。
脚踝处的骨哨……她伸手探去,袜筒空空如也。
所有她依仗的、用来保命的小工具,都被搜刮一空。
意料之中。
她并没有多少失望,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谢府行事,不会给她留下任何明显的反抗余地。
清点完毕,她拥有的,只剩下这具身体,和脑子里尚未被剥夺的思考能力。
其次,是观察环境。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匍匐着,开始在黑暗中摸索这个囚禁她的地方。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但因为潮湿,有些地方已经变得泥泞,散发着腐臭。
她摸到墙壁,是粗糙、冰冷、带着湿滑苔藓的石块和泥土混合砌成,并不平整,缝隙很大。
她沿着墙壁慢慢移动,丈量着这个空间。
不大。
约莫只有五六步见方。
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铁栅栏门。
她凑近门缝,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流动。
门外是更加深邃的黑暗,看不清任何东西。
她抬头向上看,在靠近墙角的高处,似乎有一个极小的、碗口大小的通风口,被粗糙的木栅封死。
几乎没有光线透入,只有那“滴答”的水声,似乎是从那里传来。
这是一个标准的、用于关押和折磨下人的私牢。
坚固,隐蔽,与世隔绝。
最后,是倾听。
她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冰冷的铁栏,努力捕捉着外面的一切声响。
起初,只有死寂和那恼人的滴水声。
过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一阵略显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低低的交谈声,在走廊里响起。
“……真晦气!大喜的日子闹出人命……”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抱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