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的右手触到织机边缘时猛地抖了一下。她立即将手缩回袖管,左手抚过昨夜修复的经线。林小染从灶台那边抬头,手里攥着半把柴禾。“手又疼了?”
“没事。”苏绣转身走向墙角那三匹靛蓝布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检查织机张力,而是直接抽出一匹布展开。布匹滑落的声音在清晨工坊里格外清晰。她俯身将布料平铺在地,膝盖压住布角,指尖沿着经纬线慢慢推移。
林小染放下柴禾走过来蹲下。“色差?”
苏绣的食指停在布面某处。那里靛蓝的色泽比周围浅了三分。她没有答话,起身走到染料架前。陶罐排列整齐,她挨个揭开盖子。手指探进第三个罐子时突然缩回,指尖已经染上一片深蓝。
“群青见底了。”她对着光看指尖的染料,“昨夜泼洒太多。”
林小染凑近查看罐底。“市集被封,买不到新料。赵世荣这手真毒。”
苏绣走到工坊后门推开木门。晨露打湿的门轴吱呀作响,她弯腰从门边的榉树上掐下几段褐色树皮。指甲刮开表皮时乳白汁液渗出,沾上指腹带来黏腻触感。她取来陶碗,将树皮放在碗底用石块碾碎。汁水慢慢积聚,散发青草混着泥土的气息。
“《染经》提过这个。”她边说边将汁液倒入染料罐,“试试替代。”
林小染递来木勺。苏绣搅拌时腕部传来刺痛,她改用左手持勺。布条浸入调整后的染料,取出时呈现暗蓝色。她凑近细看,鼻尖几乎贴上湿布。布料散发的明矾气味让她微微皱眉。
“成了。”她将布条晾在竹竿上,“色度足够。”
太阳升高几分,工坊里温度渐升。苏绣卷起袖子,将样品布摊在木案上。她取来毛笔蘸取染料,在布角画记号时笔尖微微发颤。林小染注意到她换成了左手执笔。
“午时开验。”苏绣抬头看向林小染,“帮我把展台运到南市。”
林小染点头走向墙角。她单手抬起木架试了试重量,左臂绷带下肌肉绷紧。“现在出发?”
“小心些。”苏绣继续调试染料,“行会的人可能盯着。”
林小染将木架扛上肩推开工坊门。阳光突然涌入让她眯起眼睛,她快步拐进小巷,木架边缘在门框上磕出闷响。
青石板路还带着夜露的湿滑。林小染调整肩头木架,脚步声在窄巷里回荡。拐角处黑影一闪,她立即侧身贴墙。石墙的凉意透过单衣传到背上,她屏住呼吸。
两个灰衣汉子从巷尾逼近。林小染深吸口气,突然加速冲向对面岔路。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她钻进早市人群。鱼腥味和叫卖声扑面而来,她低呼着“借过”在人群中穿梭。一个鱼贩推车挡住去路,她灵活侧身钻过车底。回头瞥见灰衣人被鱼筐绊倒,她趁机拐进茶铺后门。
茶香弥漫在狭小空间里。林小染放下木架喘气,额角汗珠滚落滴在衣领上。柜台后老掌柜抬眼:“小姑娘躲谁呢?”
“劳驾,通个路。”林小染抹把汗,“去南市近道。”
老掌柜指指后门:“穿过去就是南市后街。”他压低声音,“今早税吏多了三队。”
林小染道谢扛起木架。她推开后门时门轴发出刺耳摩擦声,刚踏进南市就有个粗布妇人靠近。
“林姑娘?”妇人挎着菜篮,声音细微,“东街税亭新增了人手。”
林小染点头致意,快步走向预定摊位。她放下木架检查四周,几个商贩好奇张望。她不动声色调整木架位置,手指在支架接缝处摸索确认牢固。
工坊内,苏绣正将最后一块样品布浸入水盆。布面花纹缓慢浮现,她盯着水面计时。手指无意识敲击盆沿,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袖口。
门被推开,林小染带着一身热气进来:“安置好了。有眼线跟踪,我绕路了。”
苏绣没抬头,专注盯着水盆:“多久摆脱的?”
“一盏茶。”林小染走到水缸旁舀水喝,“有个大姐提醒,税吏增派了。”
苏绣终于从水盆抬头。布匹完全浸透,花纹清晰显现,但速度让她皱眉。“太慢。”她捞出布匹拧干,“观众会失去耐心。”
林小染凑近观察:“比平时慢多少?”
“慢五息。”苏绣展开布匹测量,“得加速。”
她重新调配染料,加入树皮汁液。手指快速搅动时腕部微微发抖。林小染递来新布样,苏绣浸入调试好的染料。第二次试验开始,苏绣将布样浸入清水紧盯水面。三息过去花纹依然模糊。
“不行。”她捞出布样甩在案上,“要改配方。”
林小染指向窗外:“有生面孔在街角转悠。”
苏绣瞥了一眼继续捣碎树皮:“换地方。去西角那棵槐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