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将丝线浸入药水时动作放得极轻。指尖掠过水面只带起细微涟漪,她盯着丝线变色过程,连呼吸都放慢了。直到林小染在旁边轻咳一声,她才猛地回神。捞出的丝线挂着不均匀的淡黄色,她把它搭在竹竿上,转身时右手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记录。”她扯下腰间布片递给少年,“未用天赋,耗时两个时辰。”
林小染翻开账本画了个叉:“青金石粉过量,色差明显。”
工坊东角的织机持续发出嗡鸣。苏绣走到染料架前,双手悬在靛蓝与赭石色粉之间。当她决定使用今日第一次天赋时,瞳孔微微收缩。色彩感知漫开的瞬间,她立即收敛能力,仅够判断朱砂与茜草的配比。铜勺舀起颜料时手腕微颤,少许粉末洒落在木台上。
“改用小织机。”林小染搬来膝上织机放在矮凳旁,“您坐着操作能省力气。”
苏绣蜷在矮凳上,膝头织机发出细碎声响。她按《染经》记载的缓力织法放慢动作,梭子每次穿过经线都停顿片刻。午时阳光移过窗棂,她在完成三寸见方的试样布后检查右手。溃烂边缘泛起粉红新肉,但动作间仍会传来隐痛。
第二次试验在未时开始。苏绣将天赋使用控制在眨眼瞬间。她闭眼将手探进染缸,仅凭短暂感知调整配方。织出的缎面泛着古怪的金属光泽,她盯着布料沉吟时,手部突然传来钻心疼痛。
“先敷药。”林小染递来捣碎的草药。苏绣把伤手按进药臼,清凉感暂时压住灼痛。她瞥见《染经》摊开的草药篇,忽然抓过少年正在记录的炭笔。
“靛蓝三分,茜草两分,辅以艾叶汁。”她在纸角写下潦草配方,“下次试这个。”
申时的工坊闷热如蒸笼。苏绣第四次站到染缸前,额发被汗水黏在鬓角。她深呼吸三次才释放感知,当那片熟悉的色彩信息涌来时,她迅速缩手。指尖残留的刺痛让她皱眉,但方才捕捉到的关键色相已足够调配。
意外发生在添加艾叶汁时。染棒搅拌带起奇异光晕,手部溃烂处突然传来清凉感。苏绣低头看见伤口渗出物正在凝固,她保持搅拌动作,直到林小染探头看向染缸。
“成了?”
苏绣捞起丝线,暮紫色在夕阳下流转均匀光泽。她将伤手浸入残留染料,刺痛感渐渐消退。这个发现让她怔住片刻,随后快速记下配比。
夜幕降临时,工坊点起油灯。苏绣把今日记录铺满工作台,炭笔圈出三个时间点。“往后每日只用三次天赋。”她对着烛火举起伤手,“关键配色时用,平常全靠经书。”
林小染整理着织机部件:“染色工序我来做前半段,您只管最后校正。”
苏绣点头,将《染经》翻到防火布章节。残页记载的矿物处理法字迹模糊,她指尖划过纸面,最终合上书册。“明日去市集补些朱砂和明矾。”
子时的更声从街巷传来。苏绣独坐在未熄的织机旁,手指轻抚今日完成的缎面。溃烂伤口结着薄痂,在动作间隐隐发痒。她吹灭油灯,月光照进工坊,织机投下纵横交错的暗影。
晨光再次透进窗纸时,苏绣已捆好今日要用的丝线。林小染推门带来市集早点的香气,少年放下食盒,率先走向排列整齐的染料罐。
“先试不用天赋的靛蓝染。”苏绣将丝线递给他,自己展开《染经》蒸煮法图示。铜锅在灶上咕嘟作响时,她盯着翻腾的水泡,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昨日留下的配方纸片。
第一次天赋使用安排在已时。苏绣站在最大染缸前,深呼吸后才释放感知。色彩信息涌来的瞬间她立即收敛,仅够判断茜草与苏木的配比。梭子穿行时她数着经线数量,完成关键段落便退开,示意林小染接手后续工序。
午间休息时她检查伤手,溃烂边缘新肉范围扩大。林小染递来茶碗:“比昨日好些。”
“还差得远。”苏绣就着茶水吞下草药,目光扫过工坊角落的废料堆,“防火布那段记载,你怎么看?”
少年摇头:“缺关键矿物。”
苏绣咽下苦涩药汁。她走到工作台前,重新调整每日计划表。未时那次天赋使用被划掉,改为纯传统技法试验。申时保留给高难度配色,最后一次安排在戌时收工前。
傍晚的试验出现意外。林小染按新流程处理丝线时,某道蒸煮工序超时。苏绣赶到灶前时,整锅丝线已变成僵硬的深褐色。她伸手想挽救,伤口碰触滚烫锅边时引发剧痛。
“别用天赋!”少年抓住她手腕。苏绣盯着报废的原料,忽然抓过《染经》翻到附录。她指着某段关于失误补救的记录,示意林小染取来备用的明矾水。
最后一次天赋使用在戌时三刻。苏绣对着皇室订单要求的霞光锦,短暂释放感知。她只在确定金粉与胭脂虫比例时动用能力,其余步骤全靠经书记载。当成品从织机取下时,林小染举灯凑近细看:“色彩比前日还正。”
苏绣瘫坐在矮凳上,汗湿的衣衫贴着脊背。她展开伤手,溃烂处结着完整的痂。少年递来今日记录,天赋使用次数停在三次,生产效率标注为平常七成。
夜深时,苏绣独坐在染缸旁清点剩余原料。朱砂存量不足三日用量,明矾罐已经见底。她对着月色在账本记下采购清单,笔尖在“防火布试验用料”处停顿良久,最终划掉这行字。
打更声传来时,她吹灭工坊最后一盏灯。手指抚过今日完成的霞光锦,布料在暗夜里泛着微光。溃烂处的薄痂在动作间发出细碎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黎明前最暗的时刻,苏绣从矮榻惊醒。她摸到枕边《染经》,指腹擦过书页残破处。工坊里织机静静伫立,染缸排列如沉默的士兵。她起身点燃灶火,将今日要用的丝线浸入清水。
第一声鸡鸣穿透窗纸时,林小染推门进来。少年放下新鲜采买的草药,目光扫过工作台新贴的流程表。“今日试双人织法?”
苏绣点头,将伤手藏进袖口。晨光里,她看见昨日废料堆又增高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