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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童谣-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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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二人因那堵母亲之墙而内心饱受煎熬,进退维谷之际,那老妇人发出了一阵“咯咯”声,缓缓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方。

在众人注视下,她佝偻的身形开始拉伸、扭曲,身上那件深色布衣被骤然撑大,属于人类的特征正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上剥离。

皮肤浮现出冰冷的带着粘液的鳞片,手指间蹼状物连接,面容扭曲拉长,最终定格为那尊雕像般人身鱼尾、布满獠牙的骇人模样。

二人此刻方才明白,这所谓的“老妇”是那洞窟中鲛人雕像的本尊。

她一直在村里,决定着每一个人的命运,主导着这一切。

现出原形的鲛人扫过面前这群母亲和孩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她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离她最近的一个孩子的头颅,像拎起一件物品般,轻而易举地将孩子提到了半空中。

“不!我的孩子!”那孩子的母亲发出凄厉的哭喊,扑上来想要阻拦,却被鲛人随意一挥手,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推得踉跄摔倒在地。

她本就极度虚弱,此刻更是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匍匐在地,死死抱住鲛人布满鳞片的、冰冷滑腻的腿,泣血哀求:“放开他!求求你放开他!我什么都愿意做!”

鲛人对脚下母亲的哀求充耳不闻,她拎着孩子的手,骤然加重了力道。

只听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断裂的“咔嚓”声,那被拎在空中的孩子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连一声哭嚎都未曾发出,便彻底软了下去,小小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耷拉着,再无生机。

鲛人像是丢弃垃圾般,将孩子的尸身随手扔在地上:“孩子?你真拿他当孩子?这只是跟我一样的妖怪罢了。”

下一刻,她抬手虚空一抓——那原本已经“死去”的孩子,竟猛地从地上直挺挺地站了起来。

只是他的四肢关节活动起来带着一种僵硬的、不自然的顿挫感,脸上甚至还挂着之前那甜嫩却此刻显得无比惊悚的笑容。

那孩子,已然成了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真正的提线木偶。

“之前那个除妖师,伤了我的命脉便逃走了,正好拿你们两个来开开牙祭,补补身子!” 鲛人发出混合着水流与摩擦的怪笑,手臂一挥,那被丝线操控的孩子便如同一个怪异的提线木偶,四肢僵硬却迅疾地向二人扑来。

叶惊秋眼见那孩子空洞的眼神和扭曲的动作,心中虽知它已是傀儡,但那张稚嫩的面孔依旧让他下意识横起苦厄,做出格挡的姿势,试图在不伤及这具躯壳的情况下将其制住:“牧川。”

“交给我。”李牧川没有任何迟疑,调转枪尖,避开可能致命的要害,却依旧狠厉地一□□入了那孩子的肩胛部位。

“噗呲!”枪尖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温热的鲜血瞬间从伤口喷涌而出,溅落在泥地上。

那孩子被刺中的身体一颤,被丝线牵扯的动作骤然停滞。他的嘴唇无力地翕动了几下,竟从喉咙里挤出了微弱的、带着哭腔的童声:“娘亲…好疼…”

这声下意识的、源于本能的呼痛,比任何攻击都更尖锐。

然而,那声呼痛还未完全消散,鲛人手指一动,无形的丝线再次绷紧,那孩子刚刚垂下的手臂又被强行抬起,带着淋漓的鲜血,继续抓向近在咫尺的叶惊秋!

“不——!我的孩子!放开他!!” 身后,那孩子的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受伤流血,听到那声“好疼”,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尖叫,她挣扎着想要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

随着她极致的痛苦,一缕缕淡白色的、象征着生命般的烟雾,竟从她枯瘦的身体里不受控制地飘散出来,如同被牵引,飞速汇入那受伤孩子正在流血的伤口之中。

那伤口在白烟涌入后,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

鲛人满意狂笑起来:“看到了吗?这就是她们存在的意义!痛苦、绝望、母爱…都是最好的养料!你们杀不死我的孩子们,除非…你们能狠下心,先杀了这些母亲!”

它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更何况…她们又何尝无辜?这村子里每一个能跑能跳的孩子,可都是用外面那些男人的命,一条一条换来的。

“我想清楚了,牧川。”叶惊秋深吸一口气:“傻也好,心软也罢。你我在颜光阁修行至今,所学所为绝非只有斩尽杀绝这一条路。若真到了万不得已,我不会对这些被操控的孩子和母亲手下留情。但现在——十式之内,请容我暂且一试。”

他的话语清晰而坚定,是在向李牧川说明,更是在对自己立下誓言。

十式之内,是他的底线,也是他为自己那点“不忍”所设下的最后时限。

李牧川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半分犹豫,应道:“好。”

无需多言,信他便是。

得到回应,叶惊秋不再迟疑。他并指拂过苦厄剑漆黑的剑身,咒言自他唇间流淌而出,每一个音节都引动周身灵力沸腾:“破妄诛邪。”

咒言既出,苦厄剑身乌光暴涨,仿佛沉睡的凶兽骤然苏醒,剑身震颤发出低沉压抑的咆哮。

磅礴的剑气以叶惊秋为中心轰然扩散,竟将周围弥漫的妖气与那无形的操控丝线都逼退数尺。

叶惊秋死死锁定那狰狞的鲛人:“十式之内,若我未能近身将那鲛人斩于剑下…”

他手腕一抖,苦厄剑尖遥指前方所有被操控的孩童与麻木的母亲,声音里是斩断所有退路的森寒:

“便依颜光阁律,妖祸蔓延,危及苍生者——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冲出。

剑式之快,之猛,竟是要以最直接、最霸道的方式,在最短时间内,强行破开这死局!

李牧川在他动身的同一刻,也已如影随形般悍然前冲。并非攻向鲛人,而是横扫而出,磅礴气劲卷向两侧试图合围的傀儡孩童。

鲛人眼见苦厄剑气大盛,两日前那曾被此剑所伤的痛楚记忆瞬间苏醒,庞大的身躯竟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但旋即,凶性压过了恐惧,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手指急速舞动。

霎时间更多的无形丝线绷紧,七八个孩童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四肢僵硬却被加速操控着,从不同方向朝着叶惊秋飞扑、抓挠而来。

他们身后,是母亲们撕心裂肺、几乎要呕出血来的哭嚎与哀求,形成一股扰乱心神的音浪。

叶惊秋眼神一凝,心知不能被这些傀儡拖住。他手腕疾抖,剑锋精准无比地划过空气,并非斩向孩子们的脖颈胸腹等要害,而是迅捷地挑、点、拍向他们扑来的手腕、脚踝、膝弯等关节处。

剑上附着的力道巧妙地将他们的扑势带偏,或是让他们动作一滞,如同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速度骤然减缓。

他每一步都险象环生,既要格挡开致命的抓咬,又要控制力道仅作牵制。若非剑法本就精妙,绝难做到如此举重若轻。

“李牧川!”叶惊秋低喝一声,声音在密集的攻势中依旧清晰。

“明白!”一直在侧翼的李牧川早已蓄势待发。他并未直接攻击那些被叶惊秋延缓动作的孩童,而是将长枪舞得泼水不进。

枪杆带着沉重的风压横扫,他不是用枪尖,而是用枪身和巧劲,将那些动作迟缓下来的孩童如同拨开拦路的石子般,一一扫向两侧,清出一条狭窄却关键的通道。

他紧盯着鲛人操控丝线的手指动作,枪尖时不时疾刺而出。一声脆响,精准点在几根肉眼难辨的妖力丝线上。

虽然无法立刻斩断,却也让丝线剧烈震颤,使得对应孩童的动作出现一瞬间的僵硬和失调。

一个以精妙剑法牵制、延缓,一个以枪术清扫、干扰。两人甚至无需眼神交流,步伐交错,攻守互换,硬生生在重重孩童的包围和母亲们绝望的哭喊中,朝着那鲛人一步步逼近。

鲛人脸上首次露出了惊怒之色,它发现这两个人类比之前那个伤它的除妖师更加难缠。

眼见二人突破重重阻碍越逼越近,鲛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与焦躁。

它手指调转方向,径直指向了始终静立一旁,它最为“满意”的作品——张永安。

“永安,我最好的孩子,”鲛人的声音带着蛊惑与急迫,“去!把他们全都杀了!只有这样,你,和你娘亲,才能活下去!”

然而,它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手臂上竟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是青鸾!

这个一直被操控、被汲取、虚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女人,此刻竟如同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口死死咬住了鲛人布满鳞片的手臂。

鲜血从她的齿缝间渗出,她抬起头,眼中燃烧着近乎疯狂的火焰,从喉咙里挤出嘶吼:“不许动我的孩子——!!”

这声呐喊,用尽了她作为母亲的全部意志。

被点名的张永安,身体猛地一震。他那双常年空洞的黑眸之中,再次出现了剧烈的挣扎。

他看着状若疯狂的青鸾,嘴唇哆嗦着,极其艰难的,再次冲破了那无形的枷锁,吐出了破碎却清晰的音节:

“娘…亲…” 他重复着,眼神聚焦在青鸾身上,带着一种纯粹的、源自本能的渴望,“娘亲…活。”

他要娘亲活着。

听到这声呼唤,青鸾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但她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将泪水憋了回去。她不能示弱,不能在此刻崩溃。

趁着鲛人因手臂吃痛和震惊于张永安的反常而微微愣神的刹那,青鸾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不顾一切将张永安紧紧抱在了自己怀里。

“永安不怕!” 她将孩子的头护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单薄的后背对着狰狞的鲛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与坚定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娘亲在!娘亲在这里!”

鲛人发出愤怒的咆哮,另一只爪子狠狠抓向青鸾的后心,利爪撕开了她的衣衫,带出飞溅的血肉。

但青鸾只是闷哼一声,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蜷缩起身子,用自己的整个脊梁,为张永安筑起最后一道脆弱的屏障。

“娘亲在…有娘亲,永安就没事了。”

她或许救不了所有人,或许无法改变注定的结局,但在此刻,她要护住她的孩子,哪怕只能多护住一瞬。

“娘亲不懂什么家国大义,”青鸾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滴滴落在张永安的脸上,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但娘亲想起来了…我的夫君,你的爹爹,他便是为了这家国,一去不回的。娘亲没有他的大志向,娘亲不能辜负了他的坚守,也绝不能…舍弃了你。”

她紧紧抱着怀中的孩子,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哼唱最后的摇篮曲:“娘亲随你一起去,好不好?无论去哪里,娘亲都陪着你,再也不分开了。”

这不再是绝望的哀鸣,而是充满怜爱与担当的承诺。

“呜…”

一声极其短暂、如同幼兽呜咽般的声音,从张永安的喉咙里挤了出来。紧接着,那长久以来被压抑的、属于真正孩童的情感洪流,冲破了所有妖力的禁锢——

“呜哇——————!!!”

他张开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充满了恐惧、委屈、依恋的痛哭。这哭声不再是童谣的诡异腔调,而是有血有肉的孩子,在面对最深切的离别时,最本能、最真实的反应。

这声源自灵魂的痛哭如同涟漪般扩散开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被操控的孩子,眼中那层空洞的薄膜被这真情撕裂,露出了底下属于自我的清明。

他们茫然地看向周围,看向那些为了他们形销骨立、此刻正泪流满面呼唤着他们名字的母亲们。

那原本通过无形丝线,从母亲们身上源源不断汲取生命精气的通道,仿佛被这骤然觉醒的意志生生斩断。

弥漫在孩子们周围的、作为鲛人力量源泉的烟雾,瞬间变得稀薄,再也无法靠近这些孩子分毫。

即便他们并非纯粹的人类,即便他们的存在源于妖术,但这么长久的相处,日夜相对的温情,母亲们毫无保留的付出与拥抱,那些点点滴滴的好,早已刻入了他们懵懂的意识深处。

他们或许不懂复杂的情理,但此刻,他们本能地知道——不能让娘亲死!不能因为自己,害死娘亲!

“不…不要娘亲死…”

“娘亲…”

“放开我娘!”

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童言稚语从孩子们口中响起,他们开始挣扎,不是攻击,而是试图挣脱那无形的丝线,扑向自己的母亲。

叶惊秋见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散去。他毫不犹豫,将手中的苦厄剑猛地倒转,剑尖朝下,狠狠插入大地。

“玄煞为牢——困!”

随着他的咒言响彻,以苦厄剑为中心,一道暗沉的光圈骤然扩散,瞬间笼罩了所有恢复清明、正在挣扎哭泣的孩童。

光圈之内,地面仿佛化为幽潭,数不清的、由煞气凝聚而成的剑影破土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荆棘囚笼,精准地交错架在每一个孩童的周身要害之外,形成了一个个独立的禁锢空间。

剑影并未伤害孩子们分毫,却如同最坚固的枷锁,将他们牢牢地固定在原地,任那鲛人如何面目狰狞地疯狂扯动操控丝线,孩子们也如同脚下生根,再无法被移动半分。

阵法既成,叶惊秋看也不看那被困住的鲛人,沉声喝道:“太平剑来!”

太平发出一声铮鸣,自行脱鞘而出,化作一道清正恢弘的流光,稳稳落入他伸出的掌心之中。

剑身光华流转,与插在地上的苦厄煞气遥相呼应,一清一浊,竟构成奇异的平衡。

那鲛人见太平出鞘,感受到其上远超苦厄的诛邪之力,终于彻底慌了神。

它怪叫一声,再也顾不得其他,扭动庞大的鱼尾,转身就欲扑回那污浊的河水中——那是它最后的生路。

“想走?!”李牧川岂容它逃脱?他身形如电,长枪抢先一步刺出,轰地一声砸在鲛人前方的河岸与水流交界处。

枪劲炸开,泥水飞溅,硬生生逼停了鲛人的去势,将它拦在了岸上。

就在鲛人因前路被阻而身形一滞的瞬间——

噗嗤——!

剑锋精准无比地从鲛人后心刺入,前胸透出。清正剑气在它体内轰然爆发。

鲛人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它难以置信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流淌着清光的剑尖,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与不甘的凄厉长嚎。

随着鲛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化作腥臭的污血渗入泥土,那笼罩子歇村不知多少岁月的阴霾与诅咒,正如同被阳光刺穿的乌云开始缓缓消散。

河中那缕缕不祥的暗红彻底褪去,露出略显浑浊却不再令人心悸的水色。

河岸上,苦厄剑布下的剑狱悄然解除,无数煞气剑影化作缕缕黑烟,回归剑身。

重获自由的孩子们却没有奔向任何地方,也没有再露出被操控时的空洞神情。

他们站在原地,一双双清澈的眼睛,依依不舍望向自己的母亲。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孩子迈开小小的步伐,走到他那憔悴不堪的母亲面前,踮起脚尖,用冰凉的小手轻轻擦去母亲脸上的泪痕,然后,在那饱经风霜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带着水流清气的吻。

“娘亲,”他声音细细的,带着一种超脱的平静,“不哭了。”

这是一个无声的信号,其他的孩子也纷纷动了起来。

他们走向自己的母亲,有的紧紧抱住母亲的腿,将小脸埋进粗布的衣衫里深深呼吸着最后的气息。有的捧着母亲粗糙的手,用稚嫩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

最终,都化为了一个轻轻的、印在母亲额头、脸颊上的吻。

没有言语,所有的感激、不舍与告别,都融在了这最后的亲昵里。

他们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化作点点柔和的光尘,如同晨曦中消散的露珠,就那样一点点、一点点,在母亲们徒劳伸出的、试图挽留的臂弯中,化为虚无。

河岸边,只剩下那些怔怔站立的母亲们。

怀中徒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孩子的气息,以及方才那轻柔触感带来的令人心碎的余温。

巨大的悲痛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将她们淹没。压抑的呜咽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再次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绝望。

她们失去了视若生命的孩子。

然而,在这几乎将人击垮的悲痛之下,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也开始在她们枯竭的身体里悄然萌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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