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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童谣-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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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那间破败的厢房,关上门,叶惊秋几乎是脱力般坐倒在炕沿,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纠缠不清、满是尖刺的荆棘,胀得发痛。

他抬手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沙哑,对旁边的李牧川说道:“…李牧川,要不我钻炕洞里,你行行好,直接给我点了吧。”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李牧川却听懂了。这家伙是觉得眼前这局面太过糟心,只想原地消失,连火葬的步骤都自己选好了。

在师父萧离没有失踪之前,他叶惊秋的日子虽说也忙碌,但无非是带着弟子们四处除些未成大气候的妖,回到颜光阁练练剑,听听课,处理些日常事务。

再不济就是被父亲摁在书房里,读那些被君上打回来、要求重拟的奏折,看着父亲如何批改。

像杏林村和眼下这子歇村这般牵扯众多的大妖邪事,放在以前,半年能遇上一回都算离奇了。

李牧川同样没好到哪里去。他在除夕之前不久才刚和父亲从尸山血海的战场上下来,一身血腥气还没洗净,就又马不停蹄地直奔颜光阁,协助处理积压的事务。

好不容易把所有事情理顺,刚得了几天清闲,指望着能喘口气,结果呢?师父失踪,线索直指这鬼气森森的村子,被迫装病,目睹邪异献祭,被选为“预备爹爹”…这过的都是什么苦日子。

他听着叶惊秋那自暴自弃的提议,没好气的踹了一脚冰冷的土炕:“要点自己点,别拖我下水。我要是动了手,叶伯伯得给我掐死。” 他顿了顿,“说正事。青鸾最后点的那个动作,你看清了吗?”

叶惊秋放下按着额头的手:“桌子,看桌子。”

疲惫归疲惫,绝望归绝望,但线索就在眼前,他们没资格停下。

叶惊秋也被这许多事情搅得心神不宁,下意识寻求着最熟悉可靠的事物的慰藉。

他这才想起苦厄已然回到身边。连忙从衣内将剑抽出,像是确认失而复得的珍宝般,指尖拂过冰冷的剑鞘,来回细看,紧绷的心神似乎都松懈了几分,竟低声对着剑自语起来:“可算…”

李牧川在另一边已将那张破木桌上下下、桌腿缝隙都摸索了个遍,甚至屈指敲击听声,却一无所获,正自烦躁。

一回头,见叶惊秋还在那儿对着苦厄脉脉含情,一副暂时将外界抛诸脑后的模样,心头那点无名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他两步跨过去,二话不说,屈起食指,不轻不重戳到了叶惊秋的脑门上。

“啪”一声轻响,带着十足的恼意和催促。

“办正事!”李牧川拧着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再看它也不能替你当爹,也不能告诉你那桌子底下到底藏了什么!”

叶惊秋被戳得脑袋向后一仰,愣了一下,随即看清李牧川脸上那混杂着焦虑和一丝恨铁不成钢的神情,竟也不恼,反而“嗤”一声低笑出来,将苦厄重新收好。

“知道了,”他揉了揉被戳的额头,“急什么,我这不是在想法子么。”

叶惊秋收敛心神,同样将那张破木桌上下左右、连每条缝隙都细细探查了一遍,指尖甚至运起一丝微不可查的内力去感知是否有夹层或机关,结果仍是一无所获。

他直起身,眉头紧锁,目光在空荡荡的桌面上逡巡。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这桌子上…似乎少了点什么。他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想起昨日——

“牧川,”叶惊秋转头,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昨天青鸾放在桌上的那两个馍馍呢?你给我吃了?”

李牧川正烦于线索中断,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我吃你那硬得能硌掉牙的馍馍干什么?谁知道那东西干不干净?我怕被下了什么药,昨晚就摸黑扔墙角那个老鼠洞边上了。”

话音未落,两人目光瞬间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疑与亮光。

青鸾背着张永安,特意放在桌上的馍馍!

“老鼠洞在哪儿?”叶惊秋急问。

“墙根!”李牧川话音未落,人已冲向墙角。

叶惊秋紧随其后。只见墙角果然有一个不起眼的破洞。

借着从门缝透进的微光,可以看见那两个粗面馍馍完好地躺在洞口的尘土里,似乎并没有被老鼠啃食过的痕迹。

李牧川小心翼翼地将馍馍拾起,入手便察觉其中一个分量有异!

他毫不犹豫地将那个馍馍掰开粗糙的干面碎屑簌簌落下,馍馍心里,赫然藏着一小块被妥善叠好、几乎与面团颜色融为一体的布条。

“她是不是觉得我们在这找不到东西果腹,才特意送了这两个馍馍来…”叶惊秋看着那藏匿巧妙的布条,“毕竟,苦厄目标太大,这或许是她唯一能避开耳目传递消息的法子。若是我们能早些洞察关窍,她就不必冒着性命之险说那些违心之言,也不必受方才那般撕心裂肺的苦楚了。”

李牧川看着他低垂的眸子,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肩:“若是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日子过得也未免太累了些。”

说着,他将那小块布条塞进叶惊秋手里,语气轻松了些:“师父看来也并非全然信任青鸾。这布条上还下了个小禁制,我刚给解开。我脑子没你好使,你来看看,这里头到底藏了什么名堂。”

叶惊秋立刻接过,小心翼翼地将那紧紧巴巴的布条展开。

布条边缘参差不齐,明显是从衣物内衬匆忙撕下来的。上面用某种暗红色的、已然干涸的汁液写着字迹。

最显眼的是一个大字:“井”。

笔迹沉稳有力,丝毫不显慌乱,与其说是求救,不如说更像是一个明确的指引。

而在那个“井”字后面,跟着一个同样淡定的署名:“离”。

“师父的字迹。”李牧川嘟囔:“真不知他为何不亲自解决了这里的事情,还难为你我跑一趟。”

叶惊秋将布条翻过去:“好歹这说明师父眼下无碍,还有闲心玩这套。”

然而,叶惊秋的目光落在布条背面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只见那里还用同样的笔迹,画了两个极其简陋、歪歪扭扭的小人。一个小人腰间似乎挂着把剑,另一个小人手里拿着根长条。

在两个小人旁边,画着一个清晰的箭头,指向那个代表叶惊秋的小人,旁边还附注了一个嫌弃的大字:

“蠢”。

叶惊秋盯着那个硕大的“蠢”字,又看了看那个明确指向自己的箭头,先是愣住,随即直接被气笑了,捏着布条的手指都在抖:“…牧川你看!他骂我蠢!”

李牧川凑过去一看,紧绷的气氛瞬间破功,肩膀耸动,好不容易才压下大笑的冲动。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分析:“师父的意思是,线索在井边,而他认为…呃,你比较需要被重点提醒。” 他眼底的笑意藏不住,“看来师父处境尚可,还有心思…指点徒弟。”

叶惊秋没好气的将布条拍在李牧川胸口:“闭嘴!拿上枪!去井边!我倒要看看,他骂我蠢,自己又搞什么名堂!”

虽是骂骂咧咧,但两人心中最大的石头已然落地。

师父无恙,甚至还给他们留了评语,说明局面虽诡谲,但远未到绝境。

只是这“蠢”字的评价,让叶惊秋去往井边的脚步,莫名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两人趁张永安还未察觉,来到屋后那口废弃的井边。

叶惊秋看着井口,有些懊恼:“早上刚在这里打过水,竟忘了探查一下,真是灯下黑。”

他右手随意抬起,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捻,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下一刻,一点柔和纯净的灵光自他指尖迸发,迅速舒展、凝聚,化作一只翅膀上流淌着淡淡月华的、近乎透明的灵蝶,轻盈悬浮在他掌心之上。

一旁的李牧川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自幼性子就更偏向直来直去的武技,于这些需要静心钻研的精细法术上着实没什么耐心,除了一身除妖的硬本事登峰造极,连最简单的幻化术都使得磕磕绊绊。

此刻见到叶惊秋信手拈来便是如此精妙的术法,那灵蝶栩栩如生,灵气盎然,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心痒。

“给我给我!”他下意识地扯住叶惊秋的衣袖,眼睛盯着那灵蝶不放,语气里带着罕见的、近乎耍赖的央求,“让我放它下去探路!”

叶惊秋侧头看他,见他那副眼巴巴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

他指尖微动,那灵蝶便乖巧地扇动着翅膀,缓缓飞向李牧川。

李牧川连忙小心翼翼伸出食指,让灵蝶落在他的指尖上,感受到那微弱的灵力波动,脸上露出了新奇又兴奋的神情。

“小心操控,它的视野与我心神相连。”叶惊秋叮嘱道,看着李牧川全神贯注的模样,又忍不住多说了一句,“等此事了结,回到颜光阁,我教你。这回可不能再找借口偷懒了。”

李牧川正满心欢喜地准备将灵蝶送入井中,闻言动作一僵,不情不愿“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灵蝶自李牧川指尖翩然飞起,并未立刻投入那幽深的井口,反而亲昵绕着他盘旋了一周,翅膀带起的细微灵光拂过他的脸颊,最后竟轻轻落在了他的鼻尖上微微颤动,这才转身,向着井下那片黑暗飞去。

李牧川被它的举动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一旁的叶惊秋已然闭上双眼,借助灵蝶的感知探查着井下的情况:“井水是死的,像是被某种力量困在原地,用作障眼法。侧壁,略高的地方,有一条人工开凿的通道……”

话音未落,他脸色骤然一白,闷哼一声,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额头,身形晃了晃,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身旁李牧川的肩膀才稳住。

“怎么了?”李牧川反应极快,反手牢牢扶住他,语气急切。

叶惊秋缓了一口气,睁开眼,眼中带着一丝残余的痛楚:“通道深处妖气太盛,形成了极强的屏障,灵蝶被冲散了。看来,非得我们亲自下去一趟不可。”

他站直身体,看向那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废井:“准备一下,我倒要看看,下面藏了什么‘好东西’。”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湿滑的井壁滑入井下。

甫一落地,周身光线被彻底吞噬,那是一种仿佛能淹没一切的黑暗,静得只能听到彼此衣袂摩擦的细微声响。

李牧川在黑暗中下意识朝叶惊秋的方向靠了靠:“惊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

叶惊秋在黑暗中“嗯”了声,随即传来一阵细碎的摸索声。

“嚓”的一声轻响,一簇昏黄摇曳的火苗亮起,勉强照亮了两人周身方寸之地,正是最普通的火折子。

李牧川借着这微弱的光线,看清叶惊秋平静的侧脸,不由得有些不满,小声抱怨:“你不是会那些花里胡哨的术法吗?就不能变个更亮堂点的东西出来?”

叶惊秋闻言,没好气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

他空着的左手抬起,手心向上,五指微拢,只见点点柔和而稳定的萤光自他掌心浮现,如同夏夜流萤,轻盈汇聚成一小团光球。

随即飘然而起,乖巧悬浮在李牧川身侧,将他前方丈许的范围照得清晰可见。

做完这一切,叶惊秋自己则举着那枚光芒黯淡、仿佛随时会熄灭的火折子,示意性地往前照了照,便要迈步。

“行了,”李牧川见他这般,终于收起了那点玩笑心思,神色一正,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我打头阵。你跟紧,保护好自己。”

话音落下,他已手握枪杆,借着那团灵光指引谨慎地向着通道深处探去。

叶惊秋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举着那小小的火折子,紧随其后。

走了数十步之遥远,李牧川停下脚步:“这都是什么东西?”

叶惊秋从他身后探出身,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一挥,原本聚在李牧川身侧的那团灵光应声散开,化作数十点流萤,飞向四周,将前方不大的空间勉强照亮。

李牧川侧身,给叶惊秋让出位置。

借着分散开的萤火之光,两人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是一个约莫一间屋子大小的天然洞窟,潮湿的岩壁上布满黏腻的苔藓。而在洞窟的中央,一左一右,赫然矗立着两尊雕像。

左边一尊,人身鱼尾,形态扭曲,本该是面容的地方却布满了密密麻麻、向外呲出的尖锐獠牙,鳞片刻画得狰狞可怖,透着一股邪异的戾气,与传说中的鲛人截然不同。

而右边那一尊,即便覆盖着岁月的尘埃与湿漉漉的水痕,那熟悉的、象征着灾厄与不祥的轮廓,也足以让叶惊秋和李牧川瞬间认出来——正是久攸。

“呃…”两人几乎是同时,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哀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其实,从发现师父的线索指向这里开始,他们心底就已经隐约觉得此地必然与久攸脱不开干系。

只是人总难免抱有一丝侥幸,希望只是虚惊一场。可现在,久攸的雕像就如此真实、如此压迫地立在眼前,所有的侥幸心理,都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击得粉碎。

李牧川一拳砸在身旁湿冷的岩壁上,低声咒骂了一句。叶惊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和妖气的空气:“果然…是它。”

萤火幽光之下,洞窟内的景象比那两尊邪异的雕像,更令人头皮发麻、五脏翻腾。

在雕像的基座周围,竟散落着数十具婴儿的尸骸。有些早已化为小小的白骨,有些则尚未完全腐烂,呈现出青黑的颜色。

但无论是白骨还是腐尸,他们的身体无一例外都有着残缺,或是肢体,或是躯干。

所有的尸身之上,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与木碗中如出一辙的诡异虫卵,那些半透明的卵在萤火光下微微反光。

视线再往旁边挪动,是几具成年人的尸骨,从残破的衣物判断皆是女子。

她们蜷缩的骸骨姿态惊人的一致——都牢牢将一具婴儿的尸骸紧抱在怀中。

而她们胸前的衣物皆已褪下,枯骨的手指正死死塞在怀中婴儿大张的、早已失去生息的口中。

“长期困在这里…奶水没了,就只能喂血了吗…”叶惊秋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他强迫自己压下喉头的翻涌。

他小心绕开地上那些包裹着虫卵的婴儿尸体,走向其中一具相尚未完全腐败的女子尸身旁。

强烈的腐臭几乎化为实质,他强忍着不适,用衣袖紧紧掩住口鼻,才勉强靠近。

“好瘦…”他喃喃道,声音在布料下显得沉闷,“她身子几乎都没有肉了,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

说到此,他自己先愣住了。

眼前这具女尸极度消瘦、精气耗尽的模样,与青鸾那苍白虚弱的姿态,与篝火旁那些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妇人何其相似。

“是寄生妖…”李牧川的声音在死寂的洞窟中响起,“妖卵寄于母体,伪作胎孕,不断蚕食母体精气与神智。纵使她们最初并非因此妖胎而亡,待这孩儿开始生长,它长得越快,为母者便衰老的越疾,终至灯枯油尽。”

叶惊秋从旁拾起一截枯骨,忍着心头的翻涌与悲戚,在那几具骸骨间小心探寻。

“牧川,你来。”他动作一顿,低声唤道。李牧川近前,只见叶惊秋从一名看上去刚去世不久的女子骸骨中,用枯骨轻轻拨出一角布片,似是从她自身衣衫上撕裂下来。

叶惊秋小心将其展开。布料之上,是以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液写就的几行字迹,笔画扭曲,却字字泣血:

“吾儿岁安:娘力已竭,黄泉路近,唯来伴你。倘有一线生机,望儿莫念娘,莫为‘传承’二字所困,误尔一生。”

末尾,是她的署名:“岁安母郭氏,绝笔”

“岁安”——祈求岁月平安之名。

这位郭氏在自身精元与神魂皆被吞噬殆尽的最后时刻,以血为墨写下的并非怨怼,而是祈愿孩儿能“速离”,莫要因思念她、更莫要被那吃人的“传承”之道德枷锁束缚,就此断送一生。

即便所孕育的是妖异,即便自身已被啃噬成空,那源于血脉、毫无道理的慈母之心,直至形销骨立,化作白骨,亦未曾彻底泯灭。

叶惊秋捏着那轻飘飘的血书,指节微微泛白。这洞窟中的森森白骨,村内那些面色蜡黄的妇人,青鸾那绝望的哀恳…所有线索,皆在这位“郭氏”的绝笔之中,得到了最悲怆的印证。

就在叶惊秋准备继续探查时,只听“咔哒”一声机括轻响,那尊人身鱼尾、布满獠牙的鲛人石像,竟缓缓自行旋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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