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像最终停下,伸出了手臂,指向一个方位。
它所指向的岩壁顶端,竟随之裂开一道缝隙,一小缕天光猝然刺破洞窟的黑暗,直射而下。
而随着那缕光线一同坠落的,竟是一个小小的、被襁褓紧紧包裹的婴孩。
事情发生得太快,那婴孩如同被抛弃的祭品,直直朝着坚硬的地面摔落。
李牧川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本能驱使,他手腕一抖,枪尖精准无比向上疾挑,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堪堪用枪尖最平稳的侧面托住了下坠的襁褓。
几乎在李牧川出枪的同一瞬间,叶惊秋身形已掠至枪下。
他一只手稳稳扶住枪尖,另一只手已死死捂住了婴孩的口鼻,将那即将脱口而出的啼哭硬生生堵了回去。
紧接着,他脚尖勾起地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踢向那缕光线的来源。
“砰!”石头撞上岩壁,发出一声闷响,随即滚落。
这一声闷响之后,岩壁顶端,那光线来源之处,传来一个女人痛彻心扉、几乎撕裂喉咙的啜泣与哀求:“永安!永安!那是你的弟弟啊!即使他残缺…残缺为娘也可以把他养大——求你了!”
是青鸾!
她的哭喊声如同杜鹃泣血,然而,那缕天光却在她凄厉的哀求中迅速变窄、消失,岩壁重新合拢,将她的声音与井内彻底隔绝。
洞窟再次恢复了死寂。叶惊秋抱着怀中轻飘飘的襁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孩子轻得过分,但他知道,以青鸾那油尽灯枯般的身子,恐怕很难再孕育下一个“妖种”。
或许井中那些枯骨里,就有好几个是青鸾未能保住的孩子。她究竟已经历了多少次这般骨肉分离、眼睁睁看着亲儿被献祭的场面?
李牧川凑近前来,低头看向那婴儿。孩子因方才的惊吓猫儿般哭泣着,一只小手从襁褓的缝隙中伸出,在空中无助地抓握,寻求着并不存在的温暖与安全感。
叶惊秋极其小心地掀开襁褓一角,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迅速而轻柔地重新盖好:“少了一条腿。”
李牧川的目光从孩子那稚嫩的小脸上移开,看向叶惊秋,眼神复杂,里面是常年行走于战场磨炼出的冷硬。
“叶惊秋,”他叫了他的全名,“我们不该发善心。”
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凝滞的空气里。他们都清楚,带走这个孩子意味着什么——不仅是与整个村子、与那背后的妖物为敌,更可能背负上一个无法预料的、被妖异寄生的祸根。这善心,他们未必负担得起。
叶惊秋沉默着,没有回应李牧川的提醒。他只是抱着那襁褓,又在阴冷的洞窟内仔细探查了一圈,连那尊久攸雕像的每一处缝隙都未放过,却依旧一无所获。
“我们上去。”他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窟里显得异常干涩。
然而话已出口,他的身子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没有动弹。
李牧川站在他身侧,看着他的目光久久凝注在臂弯中婴儿的脸上,看着他紧抿的唇线泄露出的挣扎,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你先上去,”李牧川的声音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把他给我。”
叶惊秋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声,依言将怀中那温热而脆弱的小生命,轻轻递到了李牧川坚实的臂弯里。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身影利落向前掠去,消失在井口的微光中。
井底重归寂静。李牧川低头,看着因失去一个温暖怀抱而微微躁动、小声哼唧的婴儿,那空荡荡的襁褓一角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僵硬地站了许久,久到井口传来叶惊秋带着询问的声音。
最终,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他并未立刻上去,而是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确保一切痕迹都归于死寂,这才攀上井口。
叶惊秋在井边等待着,时间并不算长。当李牧川的身影完全跃出井口,站定在他面前时,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默契的没有提及那个孩子的半个字,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叶惊秋转头,望向青鸾房间所在的方向。
“走吧。”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疲惫,“该去了结了。”
叶惊秋回到厢房,将太平负于身后,腰间则悬挂着刚刚取回的苦厄。
双剑在身,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凝。他与李牧川对视一眼,一同走向青鸾的房门。
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里面死寂无声。
李牧川侧耳倾听了片刻,压低声音:“里面没动静。”
两人心知不妙,李牧川不再犹豫,发力推开了房门。
屋内空荡,床铺凌乱,早已人去屋空。李牧川一个箭步抢到床边,伸手探向床褥——指尖传来一丝几不可察的余温。
“这里藏了个...没画脸的布偶。”他摸到被子下有处小小的突起,挑开被褥,将一个做工粗糙的布偶抓了出来。
“是他们献祭用的那种。”叶惊秋只扫了一眼便确认,“按那些孩子的说法,布偶被做成何等模样,新生的‘孩子’便会长成何等模样。”
二人目光一撞,瞬间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杏林村用药人操控官员,两地皆现久攸踪迹,再加上眼前这诡异的换脸之术…
“找!”叶惊秋声音斩钉截铁。
李牧川心领神会,两人当即兵分两路,在不大的房间内翻找起来。
“惊秋,这个箱子有机关。”李牧川从角落捧出一个精巧的小臂长的木箱。
箱体表面确实能看到细微的榫卯接缝和几个不起眼的凹陷。
“给我看——”叶惊秋闻言,下意识上前一步,伸手欲接。音未落,只听“咔”一声轻响。
李牧川单手握着他那杆长枪,用枪尖精准捅进了箱缝,手腕一拧,竟已干脆利落将箱盖别开了。
他掂了掂被暴力破解的箱子,一脸理所当然:“费那个事干嘛?”
叶惊秋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被撬开的锁扣,沉默了一瞬,才收回手低声评价:“…没礼貌。”
李牧川从箱中抽出一卷画轴,唰地展开。待看清画上并肩而立的两人容貌时,他眉梢一挑,语带讥讽:“哟,这不是咱们‘爱民如子’的赵主簿和禾州牧么?画得倒是人模人样,比他们喘气的时候顺眼多了。”
他将画卷递给叶惊秋:“那妖物靠吸食人的精气修为便能暴涨。若你我没来,怕是不出几年,这两位……”
他冷哼一声,话锋里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当然,他们现在也算不得什么人了,黑心烂肺的东西。”
“案子结了自有你骂的时候。”叶惊秋截住李牧川的话头,“眼下必须先找到青鸾。”
他抱臂,指尖在胳膊上轻敲两下,思路已然贯通:“既然这个村子把香火看得比命还重,那他们最可能在的地方只有一个——”
李牧川会意,接口道:“河边。”
果然,在那条泛着不祥的河流岸边,他们看到了青鸾母子,以及那个接生的老妇人。
那老妇人腰背挺直,再无半分佝偻之态,干枯却有力的手一手紧握着一只盛满诡异虫卵的木碗,另一只手则死死摁住虚弱不堪、比之前还要消瘦,连挣扎都显得无力的青鸾,正要将那碗中之物强行灌入她的口中!
“住手!”叶惊秋眼神一厉,悬于他腰间的苦厄剑发出一声铮鸣,剑身虽未完全出鞘,却已化作一道乌光射而出。
苦厄精准无比击中了老妇人手中的木碗,碗应声而碎,里面粘稠腥臭的虫卵顿时泼洒一地,如同无数污秽的血珠,在河岸的泥地上滚动、蠕动。
老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打断,见木碗被毁,虫卵洒落一地,脸上皱纹因愤怒而扭曲,厉声喝道:“等她饮下这圣卵,方能为孩儿择选爹爹!尔等坏了规矩,必要承担这因果!”
李牧川闻言,狠狠啐了一口,眉宇间尽是鄙夷与怒意:“呸!谁稀罕当你们这妖怪的爹爹!”
眼见老妇人的手已死死掐住青鸾纤细的脖颈,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叶惊秋不敢再向前,只得停在几步开外,目光紧锁青鸾:“青鸾!看看你在做什么!”
老妇人仿佛被此言激怒,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枭啼叫:“放肆!规矩比人命大,香火比规矩重!此乃天道!”
而此刻,被扼住咽喉的青鸾,非但没有挣扎,脸上反而缓缓扯出一个与张永安如出一辙的,精准的笑容。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已然平坦的小腹,用一种被彻底洗脑般的、带着诡异虔诚的语调,复诵着老妇人的话:“规矩…比人命大,香火…比规矩重…”
她重复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理应如此”的满足笑意,仿佛完全认同了这吞噬她自身、吞噬了无数母亲的残酷法则。
叶惊秋与李牧川的心在这一刻沉到了谷底。眼前的青鸾似乎已彻底被这村子的邪异规则同化。
“哥哥,这是娘亲的职责。”张永安走上前,用他那双小手,虔诚捧起地上沾染了泥土的虫卵,踮起脚,努力地往青鸾嘴边送去:“娘亲,弟弟没了,还会有的。娘亲还有我。”
青鸾低头,看着张永安,眼神里竟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温柔。
她仿佛看不见那虫卵的污秽与邪恶,只看到自己孩子的孝心。她张开嘴,竟真的一口一口,将那些混着泥沙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虫卵吞了下去。
“青鸾!住口!” 叶惊秋看得心头骇然,急声喝道,“你看清楚!他们是妖!你不是他们的娘亲,不要被这幻象迷惑!”
这句话,如同利刺,狠狠扎进了青鸾那被母爱与妖术交织占据的心神。
她抬起头,愤怒瞪视着叶惊秋,方才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触及逆鳞般的疯狂与捍卫。
她嘶声道,声音因吞咽了污物而沙哑不堪:“你们说他是妖…你们凭什么这么说?!可他第一次笑,第一次跌跌撞撞走向我,第一次开口叫我娘亲…那些都是真的!我能感觉到!”
她的质问声嘶力竭,回荡在河岸边。
吞下的虫卵似乎开始发挥作用,青鸾的身体微微抽搐起来,眼中那残存的人性光辉正在被更深的混沌与妖异之色覆盖。
李牧川握紧了手中的枪:“叶惊秋,她没救了,妖卵已入腑脏…”
叶惊秋脸色铁青,看着那曾经向他们求救,此刻却已彻底沦为妖物温床的母亲,缓缓拔出了身后的太平。
就在叶惊秋剑拔弩张,李牧川长枪欲出之际,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只见村里的孩童们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河边。而他们的身后,跟着那些面容憔悴、神色惊慌无助的母亲们。
老妇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诡计得逞的阴狠,她抬高声音,用那沙哑的嗓音对着那群惶惑的妇人们喊道:“看啊!就是他们!这两个外乡人,他们要杀了老身,要杀了青鸾,要杀了永安!接下来就会是你们!是你们的孩子!”
煽动如同毒烟般扩散,妇人们脸上瞬间血色尽失,看向叶惊秋和李牧川二人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与敌意,下意识将自己的孩子紧紧护在身后。
面对这群被蒙蔽、被奴役却毫不自知的可怜人,叶惊秋深吸一口气。
他手中嗡鸣不止的太平剑缓缓平息下来,他弯下腰,将太平轻轻放在地上,随即,悬浮于身侧的苦厄也化作一道乌光,归于剑鞘,被他并排置于地面。
他看向李牧川,用眼神示意。李牧川眉头紧锁,显然极不赞同,最终还是将即将刺出的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插,发出一声闷响,表达了不满,却也遵从了示意。
叶惊秋这才缓缓直起身,摊开双手,示意自己已无武器。
他目光扫过那些惊惧的妇人,声音沉稳而清晰,试图穿透那层被恐惧和谎言蒙蔽的屏障:“诸位娘子,你们身边的孩子并非寻常婴孩。他们正在无声无息吸食你们的生命与精气,若长此以往,你们终将油尽灯枯,性命不保。”
他顿了顿,指向那些眼神空洞的孩童,语气沉重而恳切:“他们非我族类,乃是妖物寄生。如今困于此地,尚需母体供养,待他们长成,便会离开此地,届时……必将为祸四方,荼毒更多生灵。我们此来,并非为伤害,而是为斩断这祸根。”
叶惊秋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些妇人脸上混杂着恐惧、茫然,却又无比坚定的神色,后面那些关于苍生祸福、天下大义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了。
他猛然意识到,对于这些可能一生都未曾走出过这片水域的母亲而言,他口中的“四方”太过遥远,远不如怀中孩子的一次呼吸来得真实。
跟她们谈公理与未来的灾劫,何其苍白,何其…残忍。
就在他这一瞬的犹豫与沉默间,那些母亲们,仿佛接收到了无声的号令,缓缓却又异常坚定地移动着脚步,在叶惊秋、李牧川与孩子们之间,站成了一排单薄而决绝的人墙。
她们没有武器,衣衫褴褛,面容枯槁,有些人甚至虚弱得需要微微喘息。
但她们用自己枯瘦的身体,牢牢将孩子们护在身后,试图用这血肉之躯,去阻挡那些她们听不懂也不想懂的大道理,去阻挡可能指向她们骨肉的剑锋与枪芒。
她们的眼神,不再是看向叶惊秋时的恐惧,而是转向身后孩子时的、一种近乎原始的守护。
仿佛在说:无论他们是什么,都是我的孩子。谁想伤害他们,便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惊秋的劝解在这堵沉默的、由母爱筑成的墙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李牧川看着这景象,从齿缝里挤出低语:“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要讲道理的结果。”
而站在人群之前的张永安,看着挣扎起身挡在他身前的青鸾,眼里似是有什么在闪动。
叶惊秋的手缓缓垂下,苦厄的剑尖无意识地偏转向那些以身为盾的母亲们。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心惊。他没有回答李牧川,声音低得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前所未有的迷茫与自我怀疑:“我好像真的蠢。”
他仿佛又看到了布条上那个刺眼的“蠢”。此刻,他明白了师父这个字是何意——面对如此局面,空有力量与道理,却束手无策,不是蠢是什么?
他微微侧过头,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翻涌着痛苦,他寻求着一个能让他下定决心的理由,一个能压过眼前这沉重母爱的、不容置疑的“正确”:“牧川,为了…苍生,我真的必须这么做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就是我们颜光阁的职责,对吗?”
他在向规则求证,向使命求证,试图用宏大的责任来掩盖此刻剑尖可能染上的属于无辜者的血腥。
李牧川紧握着枪杆的手也松了力。他心硬吗?并非如此。
在沙场上,他见过太多,深知对敌人一念之仁换来的便是己方袍泽的尸横遍野。
他能将那份对具体个人的怜悯深深地、死死地压进最底层,用职责与生存本能将其覆盖。
但此刻,面对这些与其说是敌人、不如说是受害者的妇人,那份被压抑的怜悯同样在冲击着他的心防。
他避开叶惊秋那寻求确认的目光,不知是在说服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颜光阁的职责是斩妖除魔,护佑生灵。她们已被妖物蛊惑,身后那些‘孩子’更是祸根。若任其蔓延,浸透朝廷,死的…就不止是她们了。”
他的话,像是在铁律上又加了一层现实的重量:牺牲少数,拯救多数。
这个在纸面上、在战略上无比正确的选择,当“少数”是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时,却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叶惊秋听懂了。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眼中的迷茫被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取代。
他握紧了苦厄,剑尖重新抬起,稳定地指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