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略显凌乱的庭院,两人被引至一处偏厅。
方一进门,便感受到一股尚未完全散去的紧张氛围。
赵明正站在厅中,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起伏,显然刚刚暴怒过,周围散落着摔碎的器具,还有捂着脸的家仆。。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脸上强行挤出的笑容僵硬而扭曲,眼底是难以尽数掩饰的惊疑。他快步迎上,目光在江枕戈身上迅速打量,语气带着试探:“不知尊驾是叶家哪位大人跟前的?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江枕戈径直走到主位前,拂袖坐下,动作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
他将折扇“啪”地按在身旁茶几上,似笑非笑地看向赵明,并不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慢条斯理地开口:“赵大人,闲话少叙。叶家听闻,有一批要紧的东西正准备运往皇城。”
他看着赵明骤变的脸色,又下了猛药:“叶家托我传话,京里的那位大人——已经等不及了。我来,就是问你,究竟何时能够出发?”
此言一出,赵明整个人都晃了一下。
他最大的恐惧成了事实——京城在催货,可他交不出东西!
赵明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试图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公子说笑了…那、那批货…只是还需些时日准备,过几日,过几日一定…”
“想好了再说。”江枕戈向后靠进椅背,姿态慵懒,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你以为我不知,那药被你私卖了出去——单说你卖给禾州牧这一事…”
他刻意加重了“禾州牧”三个字:“也够你赵家上下,死上几个来回了。”
还好看过账本。江枕戈暗自庆幸。
“你…你怎么会知…”赵明双目圆睁,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失声,他死死盯着江枕戈,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叶家…叶家不是不参与此事…怎会?”
“叶家的想法,不重要。”江枕戈打断他,带着一种致命的威胁,指尖在茶几上轻轻一点,“重要的是皇城内那位大人,若是知道他的药…”
“药丢了——!”
极度的恐慌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赵明的理智堤防,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话音甫落,整个厅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明捂住自己的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彻底的绝望——他完了,他竟然亲口承认了!
江枕戈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瞬间瘫软下去的赵明。
“哦?”他轻轻挑眉,这一个字,重若千钧。
江枕戈这句轻描淡写的“哦?”如同刀剑,刺穿了赵明最后的侥幸。
他瘫软在地,冷汗已浸透后襟。
“药真的被贼人盗走了!”赵明声音发颤,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公子明鉴,我…我已在全力追查!”
江枕戈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
“丢了?”他语气平淡,“你说丢了,我怎知不是你监守自盗?”
他话锋一转,指着赵明下意识护着的腰间一个小小锦囊:“还是说你自己也忍不住,偷偷尝了这甜头?”
赵明脸上血色褪尽,那下意识的护食动作,已然暴露了一切。
监守自盗,罪加一等!
一瞬间,赵明脑中嗡鸣。交不出药的死路,私吞禁药的罪行,京城那边的雷霆之怒…以及眼前这个仿佛能看穿他所有龌龊心思的“叶家人”。
他必须死!必须死!
极致的恐惧化作了破釜沉舟的杀意。赵明低下头,掩饰住眸中几乎要溢出的疯狂,再抬起脸时,竟挤出了一丝扭曲的、带着谄媚与绝望混杂的笑容:“公子明察秋毫…我,我是一时糊涂…”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认罪,一边慢慢爬起来,侧身让路,腰弯得极低:“请随我去制药的地方一探究竟…求公子,能在叶大人面前美言…”
在他转身引路的刹那,那只藏在袖中的手对着阴影处的心腹,做出了那个决绝的抹喉手势。
江枕戈将他的所有反应尽收眼底,面上却不露分毫,淡然迈步跟上。
苍柏紧随其后,她能感觉到,黑暗中有更多利刃出鞘的微光闪过。
江枕戈装作不认路一般,跟着赵明穿过曲折的回廊,再次来到昨日那处偏僻的厢房院落。
越是靠近,昨日那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气味便愈发浓重。
江枕戈胃里一阵翻腾,下意识抬手用袖口掩住了口鼻,眉头紧紧蹙起。
赵明见他如此情状,连忙干笑着解释:“公子莫怪,这里这里平日堆放些杂物药材,气味是有些不佳,您多担待。”
江枕戈从袖后抬起眼,冷冷扫了他一眼,对赵明扬了扬下巴:“开门。”
赵明强笑道:“公子,这里头见不得光。如今正是白日,阳气太盛,恐伤了里头的药。不如,您凑到这窗户边,透过缝隙看一眼?”
他话音未落,江枕戈敏锐的耳力已捕捉到身后极细微的、刀剑与鞘摩擦的声响。
他对苍柏比了个“按兵不动”的动作,面上故意露出一丝不耐,仿佛被说服般,依言向那扇糊着厚纸的窗户凑近:“也罢,就依你。”
就在他俯身,即将贴近窗棂缝隙的刹那,身后一道身影骤然扑来。早已埋伏在侧的护卫手持利刃,直刺他后心。
江枕戈仿佛背后生眼,身形霎时向侧后方一滑,不但避开了致命一击,更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右手看似随意在那护卫背后一拍一送。
“砰——哗啦!”
那护卫收势不及,被他巧劲一带,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猛地撞破了那扇脆弱的木格窗户,惨叫着跌入了昏暗的屋内。
正午炽烈的阳光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阻碍刺破了屋内的黑暗。
也就在这一刹那,屋内原本死寂的黑暗中,爆发出一片非人的、扭曲而痛苦的哀嚎。
那声音并非来自一人,而是无数个声音交织重叠,从一个个靠墙摆放的、半人高的陶罐中凄厉地传出。
“不——!挡住光!快挡住光!”赵明见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惊恐至极的尖叫,脸上的从容彻底碎裂,只剩下全然的恐惧与疯狂,“他们会死的!完了!全完了!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
他语无伦次地对着周围的侍卫嘶吼:“不能让他去皇城通风报信!”
江枕戈手腕一翻,早已藏在袖中的那只小玉瓶滑入掌心,他借着侧身格挡一名侍卫劈砍的动作作为掩护,指尖微一用力,精准地将玉瓶从破损的窗户抛入了屋内一个看似铺垫着柔软干草的角落。
“藏起来。”他同时对苍柏低喝一声。
苍柏会意,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撤,迅速隐入廊柱的阴影之中。
江枕戈拔出腰间短刃,将广袖利落割掉,随后划出一道寒光,看似勉力应付着围攻上来的侍卫,且战且退,将几人有意无意引向远离那破窗的位置。
果然,不出几个回合,就在赵明还在跳脚狂呼“杀了他”时,在屋内补救的仆从中,有人发出了高呼:“大人!找、找到了!药在这里!就在这草堆里!”
这一声高呼如同惊雷,让疯狂叫嚣着“杀人”的赵明猛然噎住。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仆从手中那枚眼熟的玉瓶,脸上先是闪过巨大的茫然,随即被更深的惊怒取代——这药,怎么会出现在这屋子里?!
他扭头,目光如毒蛇般缠上身旁脸色惨白的老仆,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是你?是你这老狗拿走了这药,又把东西藏回这里,想趁无人之时大赚一笔?!”
“大人!老奴冤枉啊!”老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老奴对天发誓!大人,大人!纠结是谁偷的已无意义!当务之急是立刻将药送出去!皇城等不及了!”
他抬起头,急促说道:“但这个叶家的人,绝不能留!他看到了,若是让他活着出去,禀明了叶家甚至…甚至让皇城里那位知道咱们毁了药蔓…加之私下售卖…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啊,大人!”
这番话浇得赵明一个激灵。是啊,药找回来了,可这见证了他最大秘密和失误的“叶家人”,必须死!
“杀!给我杀了他!不留活口!”赵明的恐惧再次化为歇斯底里的杀意,指着江枕戈疯狂咆哮。
与此同时,窗边的江枕戈虽看似略有不敌,手中短刃却防的水泼不进,精准格开劈来的刀剑,脚步腾挪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合围。
他的不仅留意着身前之敌,更将赵明与老仆那短暂而激烈的对话尽收耳底。
他故意卖了破绽,引得一名侍卫猛扑过来,随即侧身闪避,手腕一翻,短刃划过那人的脖颈,带起一串血珠。
江枕戈趁势一脚将其踹向另外两名扑来的侍卫,暂时阻了他们的攻势,为自己争取到一丝喘息之机。
他快速扫过全场,苍柏依旧隐在暗处等他下令。
而赵明那边,杀心已决,侍卫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赵明对着几名心腹厉声喝道:“快!你们几个,立刻抄小路,务必亲手将药送到皇城!不得有误!”
“是!”那几人接过被匆匆包裹起来的玉瓶,转身便要从侧门疾行而去。
就在这指令下达的瞬间,江枕戈与隐在暗处的苍柏视线交汇,极快朝那几人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又做了个“全部”的手势。
苍柏会意,悄无声息地后撤,迅速消失在复杂的庭院景观之后。
她要去调动所有潜伏在赵府外围的暗哨,进行更关键的跟踪任务。
围攻江枕戈的侍卫们见他一瞬分心,以为有机可乘,更是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如同密网般向他罩来。
“凭你们?”江枕戈非但不退,反而足下发力,向前踏出一步,竟主动撞入了刀光最密之处。
他左手探出,精准无比扣住最先劈来那侍卫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腕骨断裂声与惨叫声同时响起时,那侍卫的长刀已然易主。
江枕戈看也不看,反手将夺来的刀向后掷出,逼退身后偷袭之人,而他的主体攻势,全在右手那柄不过尺余的短刃之上。
他手肘撞向左侧敌人肋下,膝盖顶开右侧踹来的重腿。
每一个动作都简洁高效,每一步都险之又险,却又总能以毫厘之差避开攻击,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哀嚎着倒下。
不出片刻,江枕戈持刃而立,微微喘息,目光冷冷定格在面色铁青、惊怒交加的赵明脸上。
他知道,苍柏此刻应该已经安排妥当。而他自己在这里的“表演”,也该收场了。
江枕戈手中短刃再起,他不再留手,每一次挥击都指向剩余侍卫的要害。
惨叫声此起彼伏,血光迸溅,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侍卫已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再无生息。
场中顿时只剩下抖如筛糠的赵明与那瘫软在地的老仆。
江枕戈踏着满地的狼藉与血污,一步步逼近赵明。短刃上的血珠顺着刃尖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却惊心的“嗒、嗒”声。
他在赵明面前站定,阴影将对方完全笼罩。
“赵大人,”他的短刃在手中转动,“可还有遗言?”
赵明被那浓重的血腥气和杀意吓得魂飞魄散,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道:“别杀我!别杀我!是孟家!是孟家逼我这么干的!他们说…说这药能控制人,能让上官对我言听计从,我的官途…我的官途就平坦了!我是被逼的啊!”
“孟家…”江枕戈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更盛,他俯视着脚下这卑微如虫豸的官员,“那这些被你们炼制成‘药’的人呢?他们就不无辜吗?!”
赵明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脸上竟扯出一个扭曲的、试图寻求认同的表情:“他们?他们都是些贱民!蝼蚁一样的命!能用他们的命,为我们这些…为我们这些达官贵人的前程铺路,是…是他们的福分!”
“福分?你的前程?”江枕戈重复着这两个词,胸中翻涌的怒火与恶心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看着赵明那理所当然的丑态,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
他不再多言,手腕只是轻轻一抖。
赵明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双手徒劳地捂住喉咙,那里一道细密的血线正迅速扩大,鲜血汩汩涌出。
他张着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眼中最后定格的是无尽的恐惧。
江枕戈不再看地上的尸体,目光转向那破败的屋子。
他迈步走入,只见屋内一片死寂,那些陶罐大多已经破裂,里面扭曲的药人在接触到阳光后,已然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如同枯萎的植物,再无半点声息。
那药蔓本体,也早已黯淡腐烂。
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院落一个尚未完全熄灭的炭盆上。
他走过去,端起那带着余烬的炭盆,毫不犹豫将里面红热的炭块尽数倾倒在屋内干燥的草堆之上。
“轰——”
火焰瞬间升腾而起,贪婪地吞噬着木材与草料,也将那些承载着无尽痛苦的陶罐与躯体卷入其中,似是一场无声的祭奠。
他转身,一把拎起几乎吓晕过去的老仆:“这府内,可还有别人知道这药人交易?”
若是有,他不介意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