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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暗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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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个鬼。”江枕戈拖过房里唯一一把椅子,坐在段千传对面,语气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好笑,“段去疴,你这翻墙的本事,可不如你扎针的手艺万分之一。”

段千传额发被冷汗浸湿了几缕,黏在颊边,闻言抬眼瞪他:“少说风凉话…若不是你路过账房,非要去看有没有证据,让我帮你放哨,我至于分心摔下来?”

他说着,从怀里摸索出一本边缘沾了些许泥污的册子,没好气地扔过去:“喏!”

那正是江枕戈之前怕有人追出来,自己去引开追兵带着不方便,暂放在他这里的。

江枕戈接住账本,看着段千传狼狈的模样,想起确实是自己临时起意,才导致了这番意外,那点理直气壮瞬间消散,气势也跟着矮了半截。

他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没想到你爬墙这么不济事。”

段千传有气无力地靠向床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以后要靠的是这里,不是手脚。”

他顿了顿,吸着气补充:“现在,江郎将,能先想法子弄点冰块来吗?再不止痛,我怕是要先你一步去见阎王了。”

江枕戈看着他那副狼狈又强撑的模样,再看看手中至关重要的账本,认命般站起身:“等着。”

他下楼问店家要了冰块和干净的布,又去讨了些外敷的药。

回到房内时,见段千传已自行将鞋袜褪下,露出红肿不堪的脚踝,正尝试着用手去碰,疼得指尖发颤。

“别乱动。可能有些挪位,我来。”江枕戈蹲下身,拍开他的手。

他虽说在外征战次数不多,但处理跌打损伤还算熟练,手法利落地上药包扎。

整个过程段千传倒是安静,只在他按压时从喉咙里溢出几声闷哼。

包扎妥当,江枕戈洗净手,拿起那本账本坐在灯下细看。

段千传缓过痛来,又懒洋洋地倚着床头,看着他凝神阅读的侧影,忽然开口:“江郎将。”

“嗯?”江枕戈眼也未抬,指腹翻过一页,“江枕戈。”

“江枕戈…下次若是再要翻墙——”段千传顺手捞起旁边那小小的药瓶,朝对方掷去,“下次再要翻墙,你直接扛着我过去,比什么都好。”

江枕戈头也没抬,一抬手便将药瓶捞住,放在案上。

他这才从书页间抬起眼,目光在段千传脸上转了一圈,哼笑一声:“要求真多。”

言罢,他视线往下扫了扫那包裹妥帖的脚踝,语气里带上些许探究:“话说回来,你一个医者,这种小伤为何不自己处理?”

段千传闻将身子往软枕里又陷进去几分,浑身上下都写满了“能躺着绝不坐着”。

“这不是有您伺候着?”他尾音拖得略长,“有人代劳,我何必自己动手?”

江枕戈瞧着他这副坐享其成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他摇了摇头,似是懒得理会这番歪理,目光重新落回密密麻麻的账目之上。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唯有灯花偶尔噼啪作响。

江枕戈只觉得字在眼里一团乱麻,一个盘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终是压抑不住脱口而出:“段去疴,”他声音带着探究,“我们过去,可曾见过?”

段千传指尖绕着衣带,思索了片刻回道:“眼下这不正见着吗?”

这话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让江枕戈心头莫名一阵躁郁,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不痛却难以忽视。

他跟这厮说话总能被带进沟里,偏还每次都忍不住去问。江枕戈气哼哼地甩给他一个后脑勺,彻底放弃交流,自顾自生闷气去了。

翌日清晨,段千传从睡梦中醒来便往脚踝处看去。肿消了大半,已能轻微使力。

他抬眼,只见江枕戈和衣靠在墙边的硬木椅上,竟就这样睡着了。

侧旁的桌案上,蜡泪堆叠如小山,那本厚厚的账册也已翻到了末页。

段千传静静坐在床沿,晨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有些寂寥。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妥善包扎好的脚踝,药膏的清凉气息隐约可闻。

这细心周全的照料,反而像一根刺扎进他心底最软处。

他望着那人沉睡中难掩疲惫的眉眼,一抹极苦的笑意掠过嘴角。

“…可惜了,”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昨夜墙上那一下,怎就没直接扭断我的脖子。”

“你想死吗?”江枕戈没有睁眼,突然接了一句话。

段千传摩挲着绷带边缘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抬眼,望向那个依旧闭目养神的人。

“江郎将这是要管杀还管埋?”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可惜,我这人不仅懒,还挑。什么时候死,怎么个死法,得由我自己定。”

江枕戈终于掀开眼皮,漆黑的眸子朝他看去。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为何?”

段千传向窗外看去,望着渐亮的天光,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活着会麻烦很多人。”

江枕戈嗯了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拿起账本向门口走去:“麻烦也要活着。”

门“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他的背影。

段千传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坐在床沿,仿佛被那句话钉在了原地。

良久,他才回神,拖着伤脚一瘸一拐扑到窗前,正看见江枕戈挺拔的背影在长街尽头一闪,消失在拐角。

他十指死死抠着窗沿,一股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一时竟不知是先为入阁的借口欺骗了叶惊秋而感到愧疚,还是走到这一步仍不敢吐露半分真相而自嘲。

但不可否认的是,江枕戈自那时开始,就这么不容抗拒地闯了进来。

从他踏入自己命运的那一刻起,便如同一枚最沉重的砝码落在“命运”这盏秤上。

正当他出神之际,几声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清亮的女声:“段先生,我可以进来吗?”

段千传迅速扫视屋内,确认没有任何能暴露他与江枕戈身份的物件,这才敛去所有异色,温声应道:“请进。”

苍柏推门而入。她一手提着食盒,另一只手还拿着半个没吃完的肉包子。只见她腿往后灵巧一勾,门便稳稳合上。

“我家主人——啊,就是江小阁主,”她咬了口包子,口齿却依旧清晰,“他说‘给段先生送些‘残羹剩饭’,免得饿死在这屋里,回头说不清楚’。”

段千传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桌子。

苍柏会意,将椅子往桌上一放,二话不说竟直接将桌椅稳稳当当地搬到了段千传身旁。

段千传看着她这简单粗暴的解决方式,不解问道:“姑娘有这般力气,为何不直接去给我弄根拐来?我自己过去岂不更省事?”

苍柏闻言一愣,随即恍然,坦诚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没想到。”

段千传摇头轻啧:“看来江枕戈手下的人,都空有一身力气…”

“对啊!”没想到苍柏非但不恼,反而一脸理所当然,她拍了拍安置妥当的椅子,语气里还带着点小自豪,“脑子在少阁主那里嘛。不过你看,力气也能解决不少事情咯。”

段千传觉得脑袋突突地疼,面对苍柏这种直来直往的性格,他那些弯弯绕绕的话术全然派不上用场。

他索性在挪来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打开了食盒。

一碗熬得软烂的粟米粥静置在正中,温热的白气携着谷物的清香袅袅升起。

“你这几日只能吃这个,等你好了,我给你打猎去。”

“要打也是我打。先生…我这手抬不起来,要不…你喂我?”

段千传眸子骤然一暗,手像是被那点温热烫到一般绕开了粥碗,径直拿起旁边一个冷透的包子送入口中。

苍柏看着他的动作,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不解:“段先生,粥怎么了?”

“喝不惯…”段千传垂着眼,声音有些发闷,甚至不敢再看那粥碗一眼,“明日…不必送了。”

苍柏眨了眨眼,看看那碗被嫌弃的粥,又看看段千传侧过去的脸,似懂非懂“哦”了一声。她没再多问,将食盒里别的东西摆到桌上。

“那属下明日给您换别的。”她拎起食盒,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主人吩咐了,您脚好之前,饭食都得让我按时送。”

段千传状似随意地问:“那…江枕戈呢?他这几日,都不回了?”

苍柏如实回答:“若遇危险,或许就不回了。无论如何,三日后,我会带先生回阁。”

段千传没有应声,直到听见门合上的轻响后,才自怀中掏出针袋。

他捻起一根细长的针,撩开衣摆,精准地找到腿上的穴位。接着没有丝毫迟疑,将银针干脆地刺入了皮肉。

江枕戈立于赵府门外,只见朱门大开,笙歌鼎沸,与昨日的阴郁截然不同。

他略一思索,自己整了整衣冠,化作寻常贺客混入人流。

府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时值寒冬腊月,虽每隔不远就置了取暖的炭盆,但呵气仍凝成白雾。

那些穿梭于宾客之间的舞姬却仅着薄衣,裸露的臂膀在寒冷的空气里起舞,脸上挂着娇媚的笑意,脚步翩跹,像是这场盛宴中一件件精美装饰。

训练有素的仆从们端着酒壶,沉默而迅捷地穿梭其间,无论对方是锦衣华服的官员还是商贾百姓,只要杯中稍空,便会立刻被琼浆填满。浓郁的酒气与烤肉的油脂香气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目之所及已有不少宾客不胜酒力,瘫坐伏案,鼾声与呓语交织。

江枕戈行走其间,与几个面泛红光的微醺宾客虚与委蛇,耳边充斥着的,尽是对赵大人“豪爽豁达”、“最喜热闹”、“仗义疏财”的奉承。

“赵大人今日为何如此开怀?”江枕戈状若无意地问起。

“嗨,赵大人何须缘由?”一个宾客满面红光地摆手,“他但凡是心里痛快了,或是谈成了笔大买卖,便会大宴宾客!”

“瞧见没?”那人指着穿梭的舞姬,“连这些姑娘,都是府上派了马车,亲自从各处接来的,排场大着呢!”

马车接送,排场甚大。

江枕戈面上依旧带着恰到好处的浅笑,与宾客周旋应和,心中却骤然雪亮。

不定时的盛大宴席…需要运向皇城的药人…来来往往的马车…所有这些信息,都完美串联了起来。

“马车啊…”他眯了眯眼,低声重复了一遍。

“说起来你是哪家的?”宾客有些醉意,说话也大大咧咧,“前不久有些小道消息…说是有人盯上赵大人了,你面生得很…”

那人凑了上来,绕着江枕戈审视一圈,浑浊的酒气扑面而来。

几乎是同时,附近几名原本垂首侍立的赵家仆从,耳力极佳地捕捉到了这充满试探的对话。

他们虽未立刻动作,但身形已微不可察地调整,隐隐封住了江枕戈可能退走的几个方向。

“我…”江枕戈面上适时流露出几分被冒犯的窘迫与无奈,他苦笑着压低声音,仿佛难以启齿,“不瞒兄台,家父只是区区一个小商人。让在下特来…特来向赵大人进献些新到的锦缎,也好在贵人面前,为我父美言几句…”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试图攀附权贵、为父奔走的“商贾之子”,身份不高不低,恰好符合这宴席中攀龙附凤的氛围。

就在那醉汉将信疑疑,还想再问之时——

“贤弟!让你久等了!”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段千传他步履从容,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仿佛与江枕戈是相识已久的故交。

他极为自然上前,亲昵地拍了拍江枕戈的手臂,随即转向那醉汉,拱手笑道:“王兄,许久不见,您这酒量可是愈发惊人了!改日定要再讨教几杯!”

不等对方反应,他立刻转向江枕戈,语气熟络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快些吧,赵大人那边已催问两次了,就等着看你家新到的货呢,耽误了正事,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他言语间,“赵大人”、“货样”等词被刻意加重,既是说给醉汉听,更是说给那些虎视眈眈的仆从听——此人并非来历不明,而是与赵大人有正事往来。

“你脚好了?”江枕戈难掩惊诧,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他之前受伤的脚踝。

这人昨日还一副不良于行的模样,今日竟能悄无声息地潜入这龙潭虎穴,出现在他身后!

段千传仿佛没听见他的疑问,半推半揽着江枕戈,不由分说将他带离,口中还不住地絮叨着什么生意经。

那几名仆从见状,交换了一个眼色,终究是缓缓散开了些,但仍有两道身影,如影随形地跟在了他们后方。

段千传搭在江枕戈臂上的手才微微用力,语速快而清晰:“别回头。他们还在盯梢。赵府的马车在西侧,共三辆,最后那辆青篷的,就是药。我们得先想法子甩掉后面的尾巴。”

“好,那我去敲晕——”江枕戈眼神一厉,手已按向腰间暗藏的短刃。

“用脑子。”段千传毫不客气翻了个白眼,一把按住他的手腕,“你这郎将,怎么比我这伤患还沉不住气?”

他想着此间事毕再来好好教教他这其中的道理,便接着说:“我来之前,在街上那些三教九流的人攀谈了些,倒也了解了下赵府的水有多深。到了地方,你只需在旁看着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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