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枕戈沿着颜光阁的回廊一路询问,最终在药草园边缘一间僻静的小屋旁找到了段千传。只见他正伏在案前,对着一卷摊开的纸奋笔疾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些药材的特性和疑似人为改造的痕迹,标题处赫然写着“药人杂录初考”。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段千传笔尖未停,只是口中随意问道:“要出发了吗,江郎将?”
江枕戈脚步一顿,有些诧异:“你怎知是我?”
段千传这才搁下笔,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有股很淡的血腥气。虽说战场上下来的人都难免沾着,但…建议小将军出发前再去仔细清洗一番,免得路上被些鼻子灵的狗缠上,平添麻烦。”
“怎么说话呢!”江枕戈被他这比喻气得哼了一声,却也下意识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除了皂角的清香,他什么也闻不到。
“走吧,段先生。”他按下那点不自在,正色道。
段千传慢条斯理地收拾好桌案,站起身,拍了拍衣袖,看向江枕戈,语气难得地带上了两分正式:“段千传,字去疴。叫我去疴便好。”
江枕戈闻言,微微颔首:“好,去疴先生,我们该动身了。”
山风凛冽,卷着未化的残雪,扑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段千传看着山脚下拴着的两匹喷着白雾的好马,又瞥了一眼身旁一身利落劲装、已然做好出发准备的江枕戈,忍不住将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江郎将,”他呼出一团白气,抬了抬下巴指向马匹,“这天寒地冻的,我们此行…难道就不能弄辆马车吗?此去路途不近,寒风如刀,这骑马过去实在非良选。”
江枕戈正了正腰间的佩刀,闻言头也没回:“你若非要,现在去搞一辆来也非难事。但丑话说前头,没人赶车。况且,马车目标太大,轱辘碾过雪地的声音在静夜里能传很远,是生怕别人不知我们来了么?”
他这才侧过头,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嘴角勾起一抹属于少年人的、带着点野气的弧度:“骑马多好,恣意得多。”
段千传看着他被寒风吹得微红却毫不在意的脸颊,认命般走向其中一匹马,嘴里嘀咕着:“罢了,客随主便。只望小将军记得,我这把骨头,可经不起这风整日的吹刮,若冻病了,反倒耽误正事。”
“放心,冻不死你。”江枕戈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二人随即启程,赶往需要调查的禾州。
一出颜光阁地界,江枕戈便如离弦之箭,心中萦绕着叶惊秋的嘱托与对线索的急切,不自觉地一夹马腹,策马踏着残雪与冻土疾行在前。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顺畅地跑出二里地,身后就传来了段千传那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的呼喊:“江郎将——且慢!等一等!”
江枕戈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他调转马头,只见段千传不知何时已下了马,正蹲在路旁一片枯败的、被薄雪覆盖的草丛里,用一根玉簪小心翼翼地拨开积雪,挖出一段枯黑的根茎。
“竟是‘雪里枯’…”段千传将根茎凑近鼻尖嗅了嗅,眼神一亮,“此物性极阴寒,专生于冬季阴煞沉积之地…”他一边将根茎收起,一边头也不抬地分析。
江枕戈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指节冻得有些发白。
如此情形,一路上反复上演。段千传时而为一块色泽奇异的石头喊停,时而因察觉某处地气在严寒中仍异常流动而下马勘探,悠哉游哉得与这肃杀的冬季格格不入。
江枕戈策马在前,心焦如焚,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风中。段千传信马由缰,在后“拨雪寻药”。
在第四次停下时,江枕戈强忍不耐,勒住缰绳,骏马在雪地上踏出几个焦躁的蹄印。
他回头,看着仍在雪地里拨弄的段千传,语气硬邦邦地提醒:“段去疴,我们此行不是游山玩水,有正事要办。”
段千传闻言,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衣袖上的雪,抬眼望向马背上那眉宇间凝着霜色与急切的少年将军。
“江小郎将,”他声音不大,“你这心火太旺了,可是伤肝的根源。”
他踱步上前,指尖拈着那截雪里枯,在江枕戈眼前晃了晃:“你心里装的,是案牍上那些死物般的线索。可你忘了,孟家做的是药。是药,就离不开这方水土,离不开这天地间流动的‘气’。”
他伸手指向四周被冰雪覆盖的山川田野:“这‘气’,会告诉你哪里藏着污秽,哪里纳着阴邪。循着这‘气’走,比你看十卷情报都管用。”
江枕戈握紧缰绳,眉头紧锁。他习惯于明确的指令,段千传这套玄之又玄的“气”,让他觉得虚无缥缈。
他抿了抿唇,压下反驳的冲动,只是沉声道:“我只信我手中的武器,与眼前所见之实。”
段千传看着他倔强的侧脸,知道一时难以扭转这人的固有思维,也不强求,只是翻身上马,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那就请小将军拭目以待,看看是您手中的枪快,还是这天地间的‘气’,指引的路更准。”
说罢,他不再耽搁,一抖缰绳,竟率先策马向前而去。
江枕戈看着他的背影,终究还是催马跟了上去。只是这一次他不再一味疾驰,偶尔也会下意识,顺着段千传的目光,看向那些他原本绝不会在意的、被冰雪覆盖的角落。
二人沿着覆雪的小径又行了一段。周遭寂静,唯有马蹄踏碎残雪的咯吱声以及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
江枕戈控着马缰,目光几次掠过前方段千传的背影,心中那份被寒冬和任务催生出的焦躁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甚至感觉怀中那份由颜光阁提供的情报此刻带着些许烫意。
他终于忍不住,驱马快走两步,与段千传并行,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沉闷:“段去疴,你并未看过情报图纸,你如何找到的这条路?”
段千传目视前方,重复了那句让江枕戈觉得玄奥的话:“我跟你说了,循着气走。”
若是之前,江枕戈或许会暗自不满,觉得对方在故弄玄虚。
但此刻,他看着段千传在寒风中沉静专注的侧脸,回想起他这一路上每每停下必有发现,那些看似无用的草木、石头,似乎真的在诉说着此地的秘密。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情报的边缘,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虽别扭但足够真诚的语气:“段先生,先前…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这话说得又快又轻,几乎要散在风里。段千传却听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根本没意识到江枕戈有需要向自己道歉的地方,于他而言,各行其是,各展所长,再正常不过。
但他还是轻轻“吁”了一声,将马的速度慢了下来,真正与江枕戈并肩而行。
他看着身旁这位年轻将军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泛红的耳根,语气是难得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宽慰:“你不用道歉。”
他说道,目光重新投向苍茫的前路:“你有你坚信的方式,我有我依赖的办法。最终能走到目的地,看清真相便好。”
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江郎将,在这条路上,没有人是多余的。”
江枕戈怔住了。他预想过段千传或许会得意,会趁机说教,却独独没想过是这样平静的接纳与肯定。
“没有人是多余的”这句话猝不及防撞入他因自责和焦虑而紧绷的心口,瞬间化解了方才的窘迫。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禾州。
二人牵着马,踏入这座与孟家关联匪浅的地段。时值寒冬年关,此处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香料乃至脂粉的混合气味。
其繁华程度,竟隐隐有与皇城媲美之势,在这偏远之地显得极不寻常。
江枕戈正按计划,寻找颜光阁布下的接头人记号。这时段千传却凑近了些,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脸上带着那抹惯有的笑意,低声道:“江郎将,瞧这龙潭虎穴有趣得紧。要不要比试一下?”
江枕戈侧头看他,眉头微挑。
段千传继续道:“以日落为期,看看谁用各自的手段,搜集到的情报更多更关键。如何?”
江枕戈骨子里那份争强好胜之心立刻被点燃,但他瞥了一眼段千传那空荡荡的双手,又想到自己怀中有颜光阁的明确线索,觉得胜之不武。
他略一沉吟,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公平竞争的念头答应道:“好!比就比。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接头人在哪,这个线索算让你的。”
他本以为段千传会欣然接受,谁知对方只是笑了一声,已将马的缰绳随手抛给旁边迎上来的客栈小二。
随后一边逆着人流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一边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声音懒散却清晰:“不用咯江郎将——你那套明面上的路子,留着自个儿用吧。我啊,有自己的法子。”
看着他迅速被人群淹没,江枕戈一口气堵在胸口,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哼,好心当成驴肝肺!”
他也将自己的马缰递给忙得团团转的店小二,那马儿似乎感知到主人的心气不顺,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着地面,拼了命的尥蹶子。
江枕戈见状,下意识地提醒了一句:“抱歉,我们的马认主,不太听话。”
那店小二正手忙脚乱地试图稳住躁动的马匹,闻言头也不抬,几乎是带着哭腔嘶吼出声:“我——知——道——!”
吼声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江枕戈摸了摸鼻子,不再多言,转身便扎入了人海,朝着接头人所在的方位寻去。
江枕戈依照记号,一路寻至街角一家冒着滚滚白汽的馄饨摊前。
…跑堂的伙计、埋头算账的老板、几个零散的食客…
最终,他看见在角落里一个正埋着头,大口大口往嘴里塞馄饨的少女身上。
她极为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眼前那碗热汤馄饨。
江枕戈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敲了敲桌面:“苍柏。”
少女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美食中。
江枕戈加重了语气:“苍柏!”
少女被惊得一个激灵,抬起头,嘴里还塞得鼓鼓囊囊,努力咀嚼着,一双大眼睛茫然看向江枕戈,随即认出了来人,口齿不清“嗯嗯”了两声,慌忙想要站起来行礼,却被江枕戈用眼神制止。
“主人!”她好不容易咽下嘴里的食物,声音还带着点含糊。
江枕戈看着她嘴角沾着的油花和那副饿坏了的模样,觉得有些无奈:“怎么,我离开这两个月,阁里是亏了你的嘴了?怎么一副吃不饱饭的样子?”
苍柏被他这么一说,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连忙摆手,又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没有没有!阁中伙食好得很!就是…就是阁中有那么多师弟师妹看着,我若是也这么…这么不拘小节,他们一学我,念书练功的时候该犯困了,影响不好。”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擦了擦嘴角:“只好等出来办事的时候,偷偷过过瘾。”
江枕戈看着她这模样,一时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他摇了摇头,将思绪拉回正题,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说正事。这镇子,还有孟家,你查到多少?”
听到江枕戈问起正事,苍柏虽然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汤勺,但眼神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小阁主,”她声音压得更低,“这镇子富得流油,但根基虚浮,全系在孟家那条线上。我这几日暗中排查,已经摸透了镇上与孟家往来最密的官员府宅——赵家。”
她伸出三根手指,逐一数过:“古怪的是,赵家有一间屋子,常年挂着沉重的铁锁,钥匙由赵大人和他的心腹贴身保管,其余人等不许靠近。我试过在夜间探查,但那锁芯内里似乎嵌了东西,非比寻常,强行破锁恐会打草惊蛇。”
江枕戈眉头紧锁:“锁着的屋子…里面会是什么?”
“不清楚,”苍柏摇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神色,“但更怪的是赵大人本身。他最近很不对劲,像是像是疯魔了。”
“具体点。”
“我亲眼看见他在后花园屏退了所有下人,然后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空了的白瓷小瓶。他像是饿极了的人见到食物一样,眼神直勾勾的,拼命地把瓶口往嘴里塞,又舔又吸,直到嘴角被碎瓷片划破了都浑然不觉…”
苍柏的描述让江枕戈仿佛看见了那养尊处优的官员,如同失心疯般啃噬空药瓶的癫狂景象。
“听说之前虽没这么夸张,但也时常精神恍惚,时不时会下意识摸着胸口,那里想必也藏着类似的空药瓶。”苍柏补充道,“小阁主,孟家的‘长生药’…恐怕不是延年益寿,而是能让人变成这般不人不鬼模样的…毒瘾!”
江枕戈猛地攥紧了拳头。官员癫狂,密室紧锁,孟家以此操控人心、牟取暴利的图谋已昭然若揭。这远比单纯的贪腐更为阴毒。
“那间挂锁的屋子,位置记下了吗?”他沉声问。
“记下了,图在这里。”苍柏从袖中抽出一张简易的草图推了过去,“主人,我们接下来…?”
“你在此地留守,接应段先生。”他起身,语气不容置疑,“我亲自去探一探那赵大人的府邸。”
“主人!”苍柏有些急切,“是否等段先生回来,商议后再行动更为稳妥?那锁…”
“等?”江枕戈打断她,年轻人特有的锐气与此刻的责任感交织,让他不愿有片刻耽搁,“每多等一刻,可能就多一分变数。既然锁芯有异,我不去碰那锁便是。”
他行事自有郎将的风格——确定了目标,便要以最快速度直取核心。
段千传那套玄乎的“气”和不知何时才能带回的消息,在他看来,远不如眼前这份确凿的地图和明确的异常来得实在。
没有再多言,江枕戈的身影迅速没入小镇熙攘的人流,朝着赵家府邸的方向潜行而去。
他避开了府中外松内紧的守卫,按照地图指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院那间独立的、窗门紧闭的厢房外。
果然如苍柏所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牢牢锁住房门,锁眼幽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
江枕戈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屏息凝神,仔细感受着周围的动静。
空气中,除了泥土和积雪的味道,似乎还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腥甜气,与他之前在叶惊秋的卷宗里,那段干枯的药蔓有些类似。
他眉头紧锁,绕到房屋侧面的窗下,指尖运起一丝内力,轻轻点在窗棂的缝隙处。
内力如同细微的触须探入,反馈回来的并非寻常房间的空旷感,而是一种粘稠、湿冷的阻滞感,仿佛里面充斥着什么无形的、具有实质的污秽之物。
不对劲。
江枕戈心中一凛。这绝不仅仅是寻常的妖物。段千传若在,或许能立刻分辨出这气息的源头与危害。但此刻,只有他一人。
是继续探查,还是暂且撤退,等待段千传?
以江枕戈的性格,答案几乎是肯定的。
他眼神一厉,不再犹豫,选中了一扇看似最为薄弱的后窗,掌心内力吞吐,就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破开一条缝隙,一窥究竟——
“不妥。”
一个清朗又带着些许懒散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极近处响起。
江枕戈浑身汗毛倒竖,掌心内力几乎失控拍出。
他扭身回头,手已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却见段千传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正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你!”江枕戈压低声音,惊怒交加,“何时来的?”
段千传没理会他的问题,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紧闭的后窗上,用气声道:“若里面养着的真是药蔓。这东西畏光。这个时辰,还有一炷香的时间天色才会沉下去。你这一掌下去,窗户洞开,光线涌入,它们会在瞬息间枯萎死去。”
他顿了顿,看向江枕戈,眼神里带着一种“幸好我来了”的意味:“到时候,我们除了满地狼藉,什么线索也得不到。打草惊蛇,莫过于此。”
江枕戈闻言,背后惊出一层冷汗。他方才只想着强行突破,却险些毁了最重要的证据。
“那…依你之见?”他不得不承认,在这种事上,段千传的判断远胜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