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千传从袖中滑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和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简单。找个缝隙,让它们‘睡’过去,我们再慢慢看。”
他上前一步,并未选择破门破窗,而是指尖捻起银针,小心翼翼窗纸上刺出了一个指尖大小的孔洞,随即俯身,屏息凝神向内窥探。
“看来,三更月比我们想的更贪婪,也更残忍。”他退后一步,示意江枕戈自己去看,“杏林村的本体被叶少主除掉后,这些已经生长多年、能勉强从宿主身上汲取养分维持自身存在的‘药蔓’,并没有立刻死去。它们像被斩断头的蚯蚓,残躯依靠最后的妖力,催生出了一个临时的、弱小的新本体,以此苟延残喘。”
江枕戈依言凑近那个小孔,借着室内幽绿的磷光,他终于看清了——
房间内壁爬满了无数搏动的、血管般的藤蔓,而在房间中央,一些半人高陶瓮的簇拥下,一团更加庞大、更加密集的藤蔓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如同心脏般缓缓收缩膨胀的肉瘤。
肉瘤表面布满了粘液,正中央赫然镶嵌着几颗浑浊不堪、仿佛由无数痛苦面孔凝聚而成的眼珠。
它似乎在沉睡,每一次收缩,都从那些连接在陶瓮上的藤蔓中,汲取着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只要刺中本体…”段千传拉开他,银针的尾端不知何时绑上了一根丝线。
他屏息凝神,眼神是江枕戈从未见过的专注。
只见他手腕以极小幅度极快地颤动了一下,又将线缓缓拉直。
随即,他将那枚小玉瓶的瓶口对准缝隙,指尖微一用力,几滴近乎无色无味的清亮液体被精准地滴落在丝线上。
液体顺着丝线,如同露珠滑过蛛网,迅速地渗入了门后的黑暗之中,沿着丝线直达银针,最终注入那肉瘤本体之内。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成了。”段千传低声道,“这醉生液,对药蔓这类介于动植物之间的邪物效果的确不错。我们可以进去了。”
江枕戈看着他这一手神乎其技的“丝线导药”,心中震动,此刻才真正直观地体会到“妖医”二字的份量。
他忽然想起一事:“段去疴,既有此药,为何当初在杏林村不用?我看秋哥带回的卷宗上记载,那一战…甚是惊险。”
段千传闻言,他手上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立刻抬头。
“这是我师弟师妹…耗尽心血才研究出来的方子,失败了上百次。”他将玉瓶妥善地揣进胸口贴身的位置,仿佛那里能温热这份沉重的念想,“成品,就只剩下这么一小瓶了。用一点,便少一点。我不舍得。”
段千传闭了闭眼。那日的景象如同毒刺,深扎心底。
他好不容易得了一丝线索,随着山体的隆隆声向村中跑去。
赶到的时候,正看见师弟和师妹蹲在昏暗的茅屋里,手中还捧着那副刚刚做完、镶嵌着药蔓种子的面具。
他们听到动静抬起头,在看清来人是他的瞬间,眼中迸发出的不是喜悦,而是难以置信的惊惶。
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将那张诡异的面具藏到了身后,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立刻,那惊惶便被一种更深、更绝望的情绪取代——一种悲恸至极,混合着巨大愧疚的神情,浮现在他们已蒙上死气的脸上。
“师兄…”师妹先开了口,声音嘶哑得不像她,“我们…走不掉了。”
不是“救我们”,而是“走不掉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做了什么,可被药蔓控制哪是可以轻易逃脱的?
师弟在一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却依旧带着颤:“师兄,我有东西…留给你。就埋在村口老槐树下,你…你明日再来拿吧。”
明日再来。
段千传当时就明白了。他们是在交代遗物,他们是在求他,给他们最后一夜的时间,体面的离开。
是在…和怀中的孩子告别。
他们知道师兄接下来会做什么——“早芥人命,离经叛道,该杀。”
他们替段千传做出了最残忍,也最温柔的选择。
段千传没有戳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们,仿佛要将他们的模样刻进灵魂里。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可他知道,他转身时,师弟师妹的脸上一定是如释重负的微笑。
第二日他如约前来,只带走了两件遗物——醉生液,和杏儿。
江枕戈看着他骤然沉寂下去的神色,那紧抿的唇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痛楚,都昭示着那是一段浸透了不容触碰的过往。
他并非没有好奇,但他更懂得尊重他人不容踏足的疆界。
他语气平稳如常,却将那份不易察觉的体谅融在了字句里:“不愿说就不说。”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承诺的分量:“日后你若是想说,来找我就是。”
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是一个简单而直接的承诺——我在这里。
段千传没有回应,甚至没有看江枕戈一眼,只是将怀中那个装着醉生液的玉瓶按了按,仿佛那冰凉的玉质能镇住心口翻涌的灼热。
“走吧。”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恢复了往常的腔调。
有些伤口无法示人,只能呆在心房中缓慢愈合或是溃烂。但至少此刻,有人在一旁留下了一扇未曾关闭的门。
江枕戈按在窗锁对应的位置,内力微吐,并非粗暴破坏锁的结构,而是以精妙巧劲,震断了内部早已老朽的木栓。
他用手背抵着窗棂,轻轻一推。
随着窗户打开的吱呀声,他侧身闪入那片几乎凝固的黑暗之中。
段千传紧随其后,反手便将窗户轻轻掩上,彻底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光线与声响。
江枕戈甫一踏入,那股混合着腐土、腥甜与药香的气息,狠狠撞进他的鼻腔。
这气味不仅仅是难闻,更带着一种侵蚀心神的邪异,瞬间引得他胃里翻江倒海。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哽咽的呜咽。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向后一退,后背重重撞在刚刚进来的那扇窗户上,发出“哐”一声闷响。另一只手伸出,在空中胡乱地抓了一把,紧紧攥住了身旁段千传的衣袖。
他紧抿着嘴唇,所有的生理不适都堵在了喉咙口,只能从紧咬的牙关里溢出破碎的、带着颤音的“呜呜”声。
这位在战场上见惯尸山血海的少年将军,此刻竟被一股气味逼得如此狼狈。
段千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弄得一怔,随即立刻明白了缘由。
他迅速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样式的东西,拔开塞子,不由分说地凑到江枕戈鼻下:”吸气。“
江枕戈照做。一股极其辛辣清凉、如同薄荷混合了多种草药的气息钻入鼻腔,驱散了些许那令人作呕的甜腥。
江枕戈被呛得猛地一激灵,堵在胸口的那股恶心感终于找到了出口,他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紧攥着段千传衣袖的手却缓缓松了些力道。
段千传看着他狼狈的模样,另一只手却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让他借力站稳:“这点阵仗就受不住了?后面的‘好东西’还多着呢。”
江枕戈自知这反应着实丢人,尤其是在段千传面前,更是落了下乘,一时竟反驳不得。
但为了之后不再出现如此狼狈的情状,他只得耷拉着脑袋,像是斗败了的犬科动物,闷声闷气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情愿的恳求:“段去疴…刚才那药,能不能给我。”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理由不够充分,又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几分:”这味道…实在太过恶心了些。”
竟是直接承认了自己被这气味打败。
段千传看着他这副难得服软又强撑着解释的模样,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你倒是坦诚。”
说完,也没再多为难他,极为干脆地将那个小巧的药瓶塞到了江枕戈手里:“拿好了,提神醒脑,专克低级迷障。省着点用,材料不好找。”
他语气随意,仿佛给出去的不过是个寻常物件。
江枕戈握紧手中尚带着对方体温的小药瓶,如同握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凑到鼻端深深吸了一口。
那辛辣清凉的气息再次涌入,瞬间驱散了残余的恶心感,让他混沌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却还是低声道:“…多谢。”
室内并非完全的黑暗。
在房间的角落与墙壁上,隐约可见一些如同血管般微微搏动、散发着幽绿色磷光的藤蔓状物体,正沿着墙壁和地面缓慢地蠕动。
它们似乎感知到了闯入者,蠕动的速度加快了些许,但动作明显变得迟滞、无力,仿佛陷入了深沉的睡眠——正是醉生液起了效果。
而在房间中央,赫然摆放着数个半人高的陶瓮,瓮口被黑布紧紧覆盖。那股最浓郁的、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正是从这些陶瓮中散发出来的。其中一个陶瓮,还在轻微地晃动着。
段千传的视线从那些昏睡的藤蔓上掠过,最后胶着在那几个陶瓮上:“小郎将…”
他声音干涩,我们可能…找到长生药的原料了。”
就在这时,那个摇晃的陶瓮突然剧烈震动起来,黑布下传来指甲刮擦陶壁的刺耳声响。
两人同时后退半步。江枕戈的手按上刀柄,将身旁人往背后揽了揽。
段千传任他挡着,手指间已夹住三根银针。
陶瓮的晃动越来越剧烈,顶部的黑布滑落一角,露出瓮口。
借着墙上藤蔓的幽光,能看见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正从瓮口伸出,五指死死抠着陶壁,指甲已经翻裂。
“…救…”瓮里传来微弱的人声,那只手无力地滑落下去,只在陶壁上留下几道暗红的指痕。
江枕戈的刀已出鞘三寸,段千传却按住了他的手腕:“是活人。”
说完上前一步,用针尾轻轻挑开剩余的黑布。
瓮里蜷缩着一个面色灰败的男子,双眼浑浊,正无意识地重复着抓挠的动作。
他的皮肤下,隐约可见细小的绿色脉络在蠕动。
“药人。”段千传的声音很轻,"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了。"
话音未落,其他几个静止的陶瓮也陆续传来细微的响动。
一时间,整个室内充满了压抑的抓挠声和断断续续的呻吟。
江枕戈环视这些陶瓮:“能救吗?”
段千传摇头:“之前的本体被少主销毁,三更月也已死去。这里的药蔓感知到这些,若不想死只能拼命汲取。若是以往尚可一试,但如今药蔓已经和他们的经脉长在一起。除非…捣毁这里所有的多年生药蔓之后再做打算。”
江枕戈握刀的手紧了紧。这意味着瓮中这些尚存一息的人,可能将与这些邪物一同覆灭。
段千传盯着那些与药蔓共生的活人,正觉棘手,厢房外的走廊忽地传来了由远及近的对话声。
二人立刻警觉起来,但室内瓶罐林立,稍有不慎便会惊动外人,只得一时被困在原地。
江枕戈凑近段千传,压低声音:“有法子吗?”
段千传面无表情摇了摇头。
江枕戈嘴角立刻弯了起来,方才被那气味折腾的憋闷仿佛一扫而空,连眉梢都挂上了一丝“你也有今天”的神气。
他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段千传:“嘿嘿,我有。”
段千传扭头不再看他。
“赵大人吩咐了,这批‘药材’要仔细照看。”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在门外说道。
“管事放心。”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赶忙应和,随即又透出几分迟疑,“只是…按孟家给的方子喂养,这药从几日前产出便极少。如今孟家自身都已下了大狱,连大人都险些断了供,时常烦躁难安…这等情形,还如何能按时供给皇城那边?”
“你费心力管这事做什么?”老者的声音带着几分训斥,“这事办得再好,功劳是大人的。办得不好,板子却要落在你我身上。这等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应付过去便是。”
年轻仆役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若是数量差得太多,皇城那边怪罪下来…”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老者不以为然,“孟家都倒了,这药能送多少是多少。把清单上的数目勾兑均匀,面上过得去就行。快去准备吧,别误了时辰。”
江枕戈一边听着,一边用刀尖在身旁一个陶瓮上划了一道细痕。
瓮中药液缓缓渗出,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他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指尖一弹,铜钱精准地滚向房间另一头,撞在一个药柜上发出清脆声响。
“什么声音?”门外的年轻声音顿时警觉。
“太阳已落山…直接开门!别出了事!”年老声音催促道。
就在门锁转动之际,江枕戈拉着段千传迅速躲到一个高大的药柜后方阴影处。
门被推开,两名赵府仆役走了进来。年轻仆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正在扩散的药液。
“不好!这个瓮漏了!”
年长仆役快步上前查看,脸色大变:“快!把备用的空瓮搬来!这批药材明日就要送走,绝不能出差错!”
两人匆忙离开,连门都忘了关。
段千传从阴影中走出,看了眼地上的药液,又看向江枕戈:“调虎离山啊?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溜走呢。”
江枕戈得意地勾起嘴角:“总得给他们找点事做。趁现在,走。”
他拉起段千传的手,赶忙出了屋子:“你方才怎么进来的?会翻墙?”
“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