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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暗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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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枕戈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身处别人的地界,身后还有眼线,他难以将希望寄托于此:“仅凭那些市井流言,和你的…?”

他刻意略去了“臆测”二字,但质疑之意不言而喻。

段千传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侧过头,唇边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反问:“江郎将,你在战场上判断敌军主力动向,是只看他们明面上插着的几面旗帜,还是也要观察营中炊烟的数量,细听远处传来的马匹嘶鸣与蹄声?”

他顿了顿:“这赵府便是战场。宾客的奉承是‘旗帜’,仆从的站位是‘营垒’,而街上那些看似无关的议论——近日谁采买了大量不易腐坏的干粮,哪条巷子深夜常有密闭的马车出入,车辙印迹深浅如何——这些,就是‘炊烟’与‘马嘶’。”

江枕戈显然被段千传的话震撼到。

“跟我来。”段千传不再多言,“我知道一条近路,也能让后面那两位‘热心’的兄弟,暂时忙点别的。”

段千传拉着江枕戈闪身钻进一条堆满杂物的窄路。

他看似随意踢翻了墙角一个箩筐,后面紧跟的两个赵府仆从立刻警觉,加快脚步追至拐角。然而,路上已是空无一人,只有那翻倒的箩筐微微晃动。

“分头找!”一人低喝,两人当即散开。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下一刻,江枕戈小心翼翼扶着段千传从一处低矮的屋檐阴影中轻巧落下。

方才段千传竟是利用人对惯用路径的依赖,制造声响引诱对方往旁边搜查,自己则带着江枕戈反其道而行,攀上了外侧墙头,玩了一出最简单的灯下黑。

二人不敢耽误分毫,赶忙沿着屋舍阴影穿行,很快便绕到了赵府西侧。

这里果然较为僻静,一小门外停着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青篷样式,与他在外问话的那位小乞丐描述的一模一样。

“赵府外的那位茶馆老板娘说,赵府每次开完宴会,守卫便会换一波。”段千传指着那几辆马车,孤零零的没有人看守,“赵府没空训练这些人,方才弄了点动静,便慌了阵脚,这不都去追了?”

江枕戈心下佩服,段千传的判断分毫不差。

两人借着一排拴马桩掩护,悄无声息靠近了最后那辆马车。

段千传从袖中滑出一根细铁丝塞到江枕戈手中,语气理所当然:“看你的咯。”

江枕愣了一下,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怎知道我会这个?”

这撬门别锁的技艺,可不在他这郎将的军功册上。

“我…”段千传张口,眼神却几不可察地飘忽了一瞬。他迅速别开脸,含糊道,“你征战四方,会些非常手段,不是很正常么?”

这敷衍的回答反而让江枕戈心头疑云更甚,但眼下形势紧迫,不容深究。

他凝神静气,指尖稳定。细铁丝探入锁孔,感受着内里机簧细微的触感。

“咔哒——”

一声轻响,机括弹开。江枕戈嘴角勾起一抹笑来,他朝段千传得意挑眉,轻轻拉开车门。

车内堆着些普通药材作为掩饰,但段千传目标明确,手指在车厢敲击,很快找到一块声音空洞的木板。

他用力一掀,夹层显露出来——一只不及巴掌大的玉瓶静静立在丝绒衬垫上,瓶身剔透,隐约可见其中晃动的、暗红色的粘稠液体。

那融了数位无辜之人性命的“药引”,近在咫尺。

就在段千传伸手欲取的刹那,一声暴喝如同惊雷自身后炸响:“什么人?!胆敢擅闯车马院!”

杂乱的脚步声疾速逼近,竟是那两名被暂时甩开的仆从去而复返,还引来了更多的护卫,眼看就要将他们合围在这车厢一隅。

江枕戈反应极快,瞬间拔出短刃,已然做好了血战突围的准备。

“别硬拼!”段千传语速极快,手下动作更是毫不停滞,一把将那小小的玉瓶捞起塞入怀中。

江枕戈闻言忙向四周看去,而后灵光一闪,并非向来路突围,而是拉着段千传冲向旁边堆放草料的棚子。

“分头追!别让他们跑了!”护卫的怒吼自身后传来。

江枕戈猛地推倒棚边堆得高高的几捆草料,飞扬的干草暂时阻隔了追兵的视线与路线。

他看准棚子后墙一处用木条勉强封住的破损通风口,一脚踹开:“这边!”

两人一前一后,极其勉强地从那狭小的破洞中钻出,外面竟是一条灯火零星、人流渐稀的后街。

“走水啦!赵府马房走水啦!”江枕戈刚一站稳,立刻扯着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惊恐大喊。

他喊得情真意切,后街零星的行人和商户顿时一阵骚动。

趁着混乱,二人如同两尾游鱼,迅速汇入逐渐混乱的人流,将赵府西侧角的喧嚣与追兵远远甩在了身后。

直到穿过两条长街,确认安全,两人才在一处堆放货箱的漆黑巷尾停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微微喘息。

“哈…” 段千传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他强撑着从怀中掏出那只玉瓶,塞到江枕戈手里,声音带着颤,“快拿着…朝廷的事我不懂,但你…你定有办法。”

江枕戈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几乎要软倒的身子,自责涌上心头:“是我的错。我一时竟忘了你的脚伤…”

他只顾着追查线索,却忘了段千传是忍着痛,陪他完成了这一系列高强度的奔逃与争斗。

“不怪你。” 段千传借着他的力道站稳,捂着那处原本就扭伤、此刻更是疼痛钻心的脚踝,却还勉强能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是我自己医术不精,那强行镇痛的针法…本身就只能维持一个时辰而已。”

他喘了口气,伸出手扶着墙壁,将江枕戈推远了些:“我自己能回去,你…你快去办正事。”

可他刚迈出一步,脚踝处传来的尖锐刺痛就让他身体一歪,险些栽倒。他勉强抬眼望向江枕戈,那双眸子里,此刻映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只是之后…”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不舍,“…我放心不下你。”

江枕正欲开口,一个利落的身影自檐角轻巧落下,单膝点地,正是苍柏。

“主人。”她气息平稳,只是衣角沾染了些许尘土,袖口有一道不明显的撕裂,“尾随的几人已处理妥当,暂时不会碍事。”

她汇报十分简洁,一改之前不着调的形象。她目光随即落到段千传冷汗涔涔的脸上和虚悬的脚踝:“这…”

“苍柏,”江枕戈立刻下令,“客栈应该不安全了,你护送段先生回颜光阁,务必确保他安全无虞。我去处理这个。”他握紧了手中的玉瓶。

“不行!”段千传抓住他的手腕,因疼痛而发白的指节透着力道,“赵府必定全城搜查,你拿着这东西太显眼!苍柏必须和你一道。”

他看向苍柏:“你刚才处理追兵,可发现有适合暂时藏身之处?”

苍柏略一沉吟,快速道:“从此处往东两条街,有一家我们暗桩经营的药铺,绝对隐蔽。”

“正巧。我就去那里,分头行动。”段千传立刻接口,试图凭借自己的力量站稳,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一晃,脚踝处传来钻心的痛楚,让他瞬间泄了力气,又是一下趔趄。

江枕戈见状,不再有任何犹豫,果断在他身前半蹲下来,不由分说地将段千传的双臂绕过自己肩头,腰背一发力,便稳稳地将人背了起来。

“江枕戈!”段千传惊得低呼,浑身瞬间僵硬,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却因脱力和疼痛使不上半分劲。

一旁的苍柏也瞬间瞪大了眼睛:“喔…”

“别动。”江枕戈揽在他腿侧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你既放心不下我独自涉险,我又岂能眼睁睁看着你这般模样自己走?”

他不再给段千传反驳的机会,抬头看向已恢复镇定的苍柏,干脆利落地下令:“走。”

“是!”苍柏领命,立刻转身,如一道轻烟率先潜入前方的阴影之中。

段千传起初身体依旧僵硬,陌生的触感与气息让他无所适从。

最终,他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气力,放弃了抵抗,将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江枕戈的肩颈处,闭上眼,自暴自弃般,任由自己沉沦在这来之不易的庇护之中。

江枕戈将段千传安置在药铺后院干净整洁的床铺上,又对那位药铺老板仔细交代了几句,江枕戈不再耽搁,转身便欲与苍柏一同离去。

“江枕戈!”段千传撑起半个身子,急急开口,“赵府此刻必是危机重重,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江枕戈在门口顿住脚步,回过头来。他脸上不见半分凝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飞扬的、成竹在胸的神采。

他抬起手随意朝段千传摆了摆,打断了他的叮嘱。

“你以为,”江枕戈刻意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几分调侃,“我方才背着你走过那两条长街,脑子里就只在想怎么走得稳当吗?”

他微微歪头,看着段千传瞬间愣住的表情,眼底笑意更深,一字一顿地重复了对方不久前的“教诲”:

“段、去、疴,要——用——脑——子——”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转身,与苍柏的身影一同迅速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只留下斩钉截铁的一句:“等着。”

段千传僵在原地,维持着半撑起身的姿势,望着那空荡荡的门口,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人带着笑意的“用脑子”三个字。

半晌,他缓缓跌回床铺,抬手覆住了自己的眼睛,喉间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低的轻笑。

这次学得倒快。

江枕戈脚下生风,迅速拐进一家成衣铺。不过片刻功夫,他已换上了一身宝蓝色暗纹锦袍,玉带束腰,手持一柄折扇,乍一看去,俨然是哪家不谙世事的富贵公子哥儿。

苍柏也被迫换上了一身水绿色的侍女服。

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过于宽大的袖口,眉头紧锁,感觉这身装扮比夜行衣还要束缚手脚。

“主…公子,”苍柏勉强改口,一边快步跟上,一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彻底瘪下去的钱袋,“您真有法子吗?”

江枕戈“唰”地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精光内敛的眼睛,低声道:“我只是个郎将,无权直接插手地方事务,硬闯赵府等于授人以柄。但是嘛…”

他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若是叶家发现了什么端倪,要查他赵府,那可就是名正言顺了。”

苍柏眼睛一亮,立刻抱拳:“属下明白了,您要扮少主!”

“明白什么!”江枕戈一把拽住她的后领,险些气笑,“你我这等粗人,去扮那心思玲珑的秋哥?怕是连他三分的风雅都学不像,立刻就得露馅!”

他无奈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用点脑子,苍柏。我们扮不了他,但可以借他的‘势’。”

苍柏揉了揉被拽的衣领,认真想了想,耿直地回答:“的确是…主…公子,若是想扮成少主那般人物,咱俩加起来,恐怕脑子都不够用。”

江枕戈:“……”

虽然是大实话,但听着怎么就那么憋屈呢。

“谁说要扮他了?”他没好气地合上扇子,敲了敲手心,“我们只需让赵府的人以为我们与叶家有关,或者,是他派来先行查探的人,就够了。走,成败在此一举。”

“公子…” 苍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手里那柄与寒冬格格不入的折扇,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这大冬天的…您买把扇子干什么?”

江枕戈正试图找点“风流倜傥”的感觉,被这么直白一问,动作瞬间僵住。

他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强撑道:“要你管!这是…这是气势!气势你懂不懂!”

几人来到赵府门前,只见不久前的喧嚣已然散尽。

府门大开,仆人们正礼貌将少数尚未离去的宾客请出,气氛与之前的热火朝天判若两地。

江枕戈在门前石阶上停住脚步,眉梢微挑,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悦与骄纵:“怎么,这便结束了?是本公子来迟,耽误了赵大人的雅兴?”

昨日见过的那位老仆闻声立刻迎了上来,浑浊却精明的眼睛迅速在江枕戈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和他身后侍女打扮的苍柏身上扫过,脸上瞬间堆起了恭敬而略带为难的笑容:

“这位公子言重了,您大驾光临,敝府蓬荜生辉。只是…只是府中方才出了些小问题,今日的宴席,确实…确实无法继续了,还请您海涵。”

他话说得委婉,眼神却透着一丝警惕与慌乱。

“哦?”江枕戈向前一步,极其自然地凑近老仆耳边,折扇半掩着唇,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问道,“莫非…是叶家托我前来询问的 ‘药人之事’ ,也值得赵大人如此避而不见?还是说…”他微微后撤,“不能为我,单独开宴?”

“药人”二字如同惊雷,炸得那老仆浑身一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瞳孔因极度惊惧而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竟一时失语。

“那公子,我们走吧。”苍柏立刻上前一步,斜眼瞥了一下老仆,“如实跟那位大人汇报便是。”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老仆心头。

那老仆终于从巨大的惊骇中强行挣脱出来。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用眼神示意身旁一个机灵的小厮飞快地往内院跑去报信,一边几乎将身子躬成了直角,

“公子…公子您这是说的哪里话!请,快请进!”

他侧身让开道路:“只是…只是院中方才收拾,略有些杂乱,还望公子多多担待,多多担待。”

江枕戈冷哼一声,手中折扇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掌心,迈步便向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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