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疼了…”他喃喃道,看向段千传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段千传又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褐色药丸递给他:“温水送服,明日此时再服一次,便可根除。”
柱子接过药丸,紧紧攥在手心,再看向叶惊秋三人时,目光中的敌意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感激与动摇。
先前那中年汉子犹豫片刻,率先将锄头"哐当"一声搁在地上:“既然是小李将军的人…医术还如此高超...我们信。”
段千传见状,立即温声道:“村中若有伤病之人,在下略通医术,愿尽绵薄之力。”
话刚说完,方才挥拳的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丝。
段千传见状,也顾不得那老者险些伤了自己,毫不犹豫立即上前扶住他,二指搭上他的腕脉。
这一次没有人再阻拦。
趁着众人注意力都在段千传身上,江枕戈凑近叶惊秋:“你那个令牌...不是军中的制式。”
叶惊秋唇角微扬,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捻。那枚被村民视若凭证的令牌,在他们视线死角悄然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无踪。
“幻物罢了。”他声音极轻,“你说牧川多次上书,我便明白,以他的性子,绝不可能对这般惨状坐视不理。”
他的视线缓缓掠过这片被朝廷几乎遗忘的土地,掠过每一张被贫困与苦难刻满沟壑的脸庞,心底骤然雪亮。
“这恨意…”叶惊秋的声音沉了下来,“正是滋养妖物最好的温床。”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凶兽会出现在这等穷乡僻壤,为何北疆会突然冒出来妖物。
这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利用了这份被朝廷长久忽视,被连年战火摧残后滋生出的绝望与愤怒,将这片苦难之地变成了孕育妖魔的绝佳巢穴。
一旁的段千传细细把过脉,指尖银光一闪。
不过片刻,老者剧烈的咳嗽便渐渐平息,喘息也变得平稳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浑浊的眼中有了光亮。
段千传刚想唤下一位村民,叶惊秋的手却轻轻按在他肩上:“段先生,这些村民可有急症,是否可以缓一些时日?”
段千传虽不解,但还是依言扫了一圈:“并无,基本上都是些小病拖成的,不打紧。”
叶惊秋听完,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面露期盼的村民,开口道:“若村中还有受病痛折磨之人,我们晚些在村外马车旁等候。”他迎向那些犹疑不定的目光,“我们会尽力救治,但有一个条件——”
他抬起手,指着村庄内:“一情报,换一命。我们需要知道,关于那头凶兽,你们所见到的,所听到的一切。”
这话说完,村民中立刻有人面露挣扎,有人低头沉思,先前那个被称作柱子的年轻人捏紧了手中的药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身旁长辈警告的眼神制止。
叶惊秋并不急于得到答案,只是淡淡道:“是选择带着秘密被病痛折磨至死,还是用真相换取一线生机,你们自行决断。”
说罢,他示意江枕戈与段千传收起行装,走向村外暂停的马车,将抉择的时间留给这些摇摆不定的村民们。
夜色渐沉,村庄已亮起几点微弱灯光,但仍笼罩在一片沉寂里。
江枕戈百无聊赖坐在马车顶上,两条长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声音拖得老长:“去疴——我饿。”
在外摆弄药材的段千传头也不抬,从身旁摸出个油纸包抛了上去:“省着点吃。”
车帘微动,原本在车内闭目调息的叶惊秋闻言也走了出来,将水囊递给车顶的人:“给。”
江枕戈接过水囊,就着啃了两口干粮,嚼着嚼着忽然顿住——他探头往下看,只见段千传仍低着头在分拣药材,双手沾满了药粉。
“去疴,你还没吃吧。”江枕戈一个翻身便落在地上。
他举着剩下半块饼就凑到段千传嘴边:“没手拿?”
段千传正要开口推拒,江枕戈眼疾手快把饼往前一送,正好抵在他唇间。
段千传无奈,只得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耳根微微泛了红。
“啧。”一旁的叶惊秋轻轻摇头,眼底却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江枕戈理直气壮:“怎…怎么了?我这是体恤同门!”
叶惊秋立刻问道:“我不是同门?我还是大师兄呢。”
江枕戈理直气壮:“你?我可不想被牧川哥提枪捅个对穿。”
段千传被这番话呛得轻咳一声。
叶惊秋无奈,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几位村民:“行了,都警醒些,今晚未必太平。”
手指的方向,白天那个被称作柱子的年轻人正举着火把向三人赶来,他身后还跟着位扶着老妇人的少女。
“二位大人,还有这位先生...”柱子压低声音,脸上满是挣扎,“我们、我们想活命。”
老妇咳嗽着,少女急忙为她拍背,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我奶奶病了很久了…求求你们…”
叶惊秋摆好了架子,冷着脸问道:“我要的情报呢?”
柱子咬了咬牙,终于开口:“那凶兽…是三个月前出现的。”
他紧张地回头看了看村子的方向:“我们也就见过几次。村长不让大家说出去,说要是传出去,连朝廷那点微薄的赈济都会没了…”
少女怯生生地补充:“我半夜起来给奶奶煎药时,看见过那凶兽身边跟着个人影,穿着很贵的料子,不像我们村里人。”
又一阵咳嗽声传来,这次是从不远处的草垛后。
一个佝偻的老头拄着拐杖走出来,脸上满是羞愧:“白天对不住…老朽也是迫不得已。那凶兽旁的人上月出去过一次,这几日才回...看上去像负了伤,一瘸一拐的。”
江枕戈挑眉:“看来想活命的人,比我们想象的多。”
叶惊秋问道:"可知那人姓甚名谁,现居何处?"
少女犹豫片刻,小声道:“之前采药路过树林深处,那里常有可嘶吼声…我在泥地里见过脚印,很新,估计就在那里。”
叶惊秋听完村民叙述,当机立断,对江枕戈道:“你留下,护好段先生。”
江枕戈拍了拍腰间的横刀:“放心。”
段千传正为老妇施针,闻言只嘱咐:“万事小心。”
叶惊秋不再多言,身形一展便没入一旁山林。
月华倾泻,树林深处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他引出一丝灵力,循着气息追踪,一寸一寸向前寻去。
忽然前方树影一动,一道披着暗色斗篷的身影疾掠而过,衣袂翻飞间,隐约可见其下华贵的料子。
“站住!”叶惊秋苦厄已然出鞘,剑锋划出一道寒芒,直刺对方后心。
那人的身法诡辩,如鬼魅般融入树影中,又借助粗壮的树干变向,试图甩开追踪。
可叶惊秋早已用灵力锁定对方,脚下步法迅疾而轻盈,踏叶无声,如一阵风般紧追不舍。
“嗤!”
数枚淬毒的镖从那人袖中射出,角度刁钻试图封住叶惊秋前冲的路径。
叶惊秋手腕翻转,长剑挽花,将暗镖尽数绞碎,脚步却丝毫未停。
他瞅准对方一次新力未生的间隙,剑尖寒芒暴涨,剑气直冲那人背后要穴。
那人不得不回防。回身的瞬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对漆黑的短刺,紧紧架于身前。
“锵——!”
金属交击声炸响,两人身形一触即分,各自落地,脚下皆犁出深痕。
“颜光阁的走狗,鼻子倒是灵得很。”那人声音沙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叶惊秋不答,剑势再起。
他深知这人手段阴毒,绝不能给他喘息之机。剑光凝聚为一点,直取咽喉要穴,逼其硬撼。
那人以短刺迎战,招式狠辣刁钻,专取膝弯,腕关节等脆弱之处。
二人身影交错间,林间树木倒是遭了殃,或被剑气拦腰斩断,或被短刺戳成千疮百孔。
转眼数十回合过去,叶惊秋虽略占上风,但那人凭借诡异身法和层出不穷的阴损手段,竟也勉强支撑下来。
久战不下时,叶惊秋左手悄然掐诀。就在那人侧身避过剑锋的刹那,一道灵气所化的无形绳索骤然缠上其脚踝。
虽只阻滞一瞬,叶惊秋却已掠至其侧。那人反应极快,短刺如毒蛇出洞,直取叶惊秋左肩。
谁知叶惊秋身形飘忽,长剑顺势回旋,剑脊携千钧重量,精准拍在那人持刺的手腕上。
“呃!”那人闷哼一声,短刺险些脱手。
叶惊秋趁势强攻,兵刃交击,火花四溅。那人被震得连退数步,头上的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叶惊秋无比熟悉的脸——正是失踪多年的江岐。
他看着叶惊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冰冷的嘲讽:“颜光阁的剑招,还是这般令人讨厌。”
叶惊秋剑尖微抬,直指江岐:“果然是你。利用村民怨气滋养凶兽,意欲何为?”
江岐低笑,袖中悄然滑落一枚符箓:“自然是做…该做之事。”
村落一角,临时支起的小药炉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段千传小心将煎好的药汁滤出,头也不抬地推了推几乎要黏在他身边的江枕戈:“做你的事去。守在这里做什么?我还能被这些村民吃了不成?”
江枕戈抱着刀,依旧杵在原地,目光警惕扫过周围那些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依旧带着审视与不安的村民。
他撇了撇嘴:“我的该做之事,就是确保某个心慈手软的医者,不会被背后捅刀子。”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别忘了他们白天那眼神,恨不能喝你的血。秋哥不在,我得看好你。”
段千传将温热的药碗递给旁边等待的柱子,无奈叹了口气:“你若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帮我把那边晾晒的药材收起来,夜里露水重。”
待柱子端着药离开,段千传忽然想起什么,对江枕戈问:“枕戈,你兄长…当年在颜光阁那场大战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枕戈短促吸了口气,药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他此刻的表情。
"那场大战…"他声音干涩,"江歧当时负责镇守东侧阵眼,但战况最激烈时,他却突然消失了。"他攥紧刀鞘,“秋哥得知消息,带着伤赶去支援,以至于…”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段千传也没有问。
“等江歧回来时,浑身是血,说是遭遇伏击苦战才脱身。可后来清点时,在那苦战的位置…只找到七具颜光阁弟子的尸体,都是被利刃从背后贯穿。”
段千传煎药的手顿了顿。
“师父当时什么都没说。”江枕戈扯出个苦涩的笑,“但从此,驻涧台便归我管辖,江歧再也未接触过事务。三天后,他离开了颜光阁,再也没回来。”
药炉突然“噗”地一声,那是滚烫的药汁溅在火堆里。
段千传静静摇曳的火光,轻声道:“所以那些弟子…”
“我不知道。”江枕戈别开脸,“我宁愿相信他是受九攸影响,心智失常才…”
正当两人沉默间,山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什么东西重重砸落地面,紧接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阴邪气息如涟漪般荡开。
“不好!”江枕戈猛地站直身体,“是秋哥那边!”
先前还在周围徘徊的村民们早已惊恐地躲回屋内,段千传从药箱暗格中取出一枚丹药,又将几根银针扣在指间,紧随着江枕戈冲进林中。
二人在夜色中疾驰,江枕戈突然道:“若真是江歧…”
“我明白。”段千传的声音在风中依然平稳,“先找到少主,若是江歧所伤,那你只能…”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但江枕戈知道那未尽之意——若江歧当真要对叶惊秋不利,那今日便是兄弟彻底反目之时。
江枕戈与段千传循着打斗痕迹与血腥气,终于在林间空地边缘看到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叶惊秋以剑撑地,单膝跪在地上,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流出乌黑的血。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边血迹斑斑,却仍强撑着要站起来。
“秋哥!”江枕戈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他。
“跟我走…”叶惊秋一把抓住江枕戈的手臂,“江岐和九攸往北去了…必须追上…”
乌血从他嘴角溢出:“早一刻解决…牧川和皇城…就少一分危险…”
段千传查看完伤势,脸色骤变,立即出手按住叶惊秋未受伤的右肩:“不可妄动!伤口淬了妖毒,已随气血运行,再强行运功会毒入心脉!”
江枕戈闻言低头细看,这才发现叶惊秋肩头乌黑的伤口周围,细密的青黑色的纹路正沿着血脉缓缓蔓延:“秋哥,你现在这样追上去也是送死!”
叶惊秋有些涣散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染血的手指几乎掐进江枕戈臂膀:“北疆…牧川他…”
段千传连忙往叶惊秋嘴中塞了丹药,还未来得及运功化开药力,一只传信灵鸟便疾掠而至,羽翼带起的风中裹挟着阿絮前所未有的惊慌声音:“北疆急报,李小阁主失去联络…”
“咳——!”
叶惊秋觉得心脉逆行,灵气在体内不受控制,猛地喷出一口血,刚咽下的丹药混着血沫溅在衣襟上。
他手中的苦厄发出凄厉长鸣,剑身震颤着,仿佛也感受到了这剜心之痛。
“牧川…”
他哑声念着这个名字,竟用剑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起来。被血浸透的衣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留下深红的脚印。
“秋哥!”“少主不可!”
江枕戈伸手欲扶,段千传银针已出。可叶惊秋就像听不见般,固执朝着北方迈步。
第三步踏出时,他终是强弩之末,苦厄脱手坠地,整个人如断翅的鹤般向前栽去。
月光照在他仍望向北方的眼眸上,那里面映着的,是百里之外的风雪,和再难到达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