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惊秋步履匆匆踏入颜光阁,还未至逢春台,便听得旁边一阵孩童清脆的笑语声。
他往旁边看去,古梨树下,江枕戈与段千传正席地而坐。
段千传手中捏着个草编的蚱蜢,逗得他膝头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咯咯直笑。
江枕戈则更为笨拙些,试图将另一个举高,那孩子却扭着身子,咿咿呀呀地要去抓他散落下来的发丝。
“我们日理万机的少阁主回来了?”江枕戈抬眼瞧见他,眉眼一弯,“近来阁中太平,倒让我们清闲得很。”
他低头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怀中女孩的鼻尖,声音放得愈发柔和:“你看杏儿,多可爱。”
叶惊秋看着眼前这幕温馨得近乎不真实的画面,想起穹景王的阴谋以及那纸催命的军令,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着。
他牵动唇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笑,算是回应。
段千传接过那扭成麻花的孩子,小心抱稳。他往后看去,发现叶惊秋身后无人,便问道:“少主,怎么就你一个?李小阁主呢,他没同你一道回来?”
叶惊秋张了张嘴,那个熟悉的名字在舌尖滚了滚,最终只化作一声艰涩的:“他...”
后面的话语,尽数哽在了喉间。
古梨树下,叶惊秋已将这几日的遭遇简明道出。
江枕戈眉头紧锁,指节无意识敲着膝头:“若真如此,确实棘手。但陛下既未明发诏令,颜光阁若贸然派遣弟子前往北疆,便是逾矩。要不,我悄悄去?”
叶惊秋摇了摇头:“皇城这边需要留人,我已让阿絮伪装成士兵混了进去。若有事,他会传信。而且我怀疑...陛下也已染上那药。我已拜托父亲,将段先生配的解药寻个合适的时机带入宫中。”
他的声音愈发的低,到最后甚至快听不真切:“顺便…向陛下求证牧川出征一事。”
他说这些话时,始终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碾着飘落的梨花瓣。
“我知此时最该做的是去查穹景王和江歧。”他终于抬起头,眼底是难以掩饰的忧色,“可我的心总是静不下来。我真的很担心他。”
段千传闻言,伸手拍了拍叶惊秋的肩:“担心才是常理。你若此刻还能心如止水,我才要怀疑李小阁主是不是所托非人。”
叶惊秋仿佛找到了宣泄口一般,心里的话倒豆子一样蹦出:“自师父失踪,我接掌颜光阁以来,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他喉结轻轻滚动:“此番更是冒进,明知天师府蹊跷,却仍踏了进去…若非如此,牧川或许不必被迫走上这条路。”
“少主下月才行加冠礼吧?”段千传忙打断他的自责,将杏儿轻放在他怀里,“在我眼里,还算是个孩子,何必逼自己这么紧?”
杏儿咿咿呀呀抬手,将草蚂蚱往叶惊秋脸上怼去。叶惊秋将她的手握住,调整了姿势,让她坐着安稳一些:“段先生,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他低眸看着杏儿:“我会做得更好,也必须做得更好。若我能再强一些,若我能…”
他没能说下去。
日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的眼睫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江枕戈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牧川哥选择出征,是为查清妖物源头,更是为护住你能放手施为。你若在此刻自疑,才是辜负他。”他说完,伸手拍了段千传,低声催促,“说点什么。”
段千传立刻接话:“少主可以自责,但自责之后,该想的是如何破局。”
“你说得对。”叶惊秋眸中迷雾渐散,他起身,唤来路过的弟子,让弟子将两个孩子送到绍云去住处。
随后伸手将江枕戈拉起:“枕戈,在查江歧之前,我必须先问你——这几年来,你可曾收到过他的只字片语?”
江枕戈思考了一瞬:“五年四个月零七天…没有。”
这个精确到天的回答,让叶惊秋一时不知该不该问下去。
多年前颜光阁那场大战过后没多久,江歧便失去了行踪。
外界都传言他是与萧离理念不合,负气离去。可唯有最亲近的人才知晓,以江歧的性子,纵使远走天涯,也断不会与血脉至亲彻底断绝音讯。
从最初的追查,到一次次希望落空,再到如今看似平静地接受现实——江枕戈走过的这条路,远比外人看到的要艰难得多。
叶惊秋未再多言,只默然转身回了逢春台。
他换下带着风尘的衣袍,目光掠过书案上堆积的卷宗信笺,随手翻检了几页。
账目清点、各地消息呈报…并无急需处理的要务。
可越是这般一切如常,那股盘踞在心尖的焦灼便越是汹涌,几乎要挣破了他的理智。
他搁下文书,认命般叹了口气,转身朝那属于李牧川的裁霄楼走去。
“少主。”守楼的弟子见他过来,立刻行礼。
“不必跟着。”叶惊秋摆了摆手,“我…随便转转。”
他熟练找到李牧川居住的屋子,兵器架上几杆长枪铮亮,桌案上舆图还摊开着,卷轴凌乱堆在案下,甚至有几个滚到了屋子中央。
叶惊秋一路走,一路捡,脚步不自觉停在矮榻旁。
榻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外袍,领口绣着暗银的云纹,是李牧川平日惯穿的制式。
那叠放的细致程度与屋内其他处的凌乱形成了鲜明对比,像是临行前想要带上,却粗心遗忘了。
叶惊秋的指尖触上微凉的衣料,忍不住将其拿起,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他低下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那件外袍里,脊背微微颤抖着。
衣料阻隔了光线,也仿佛暂时隔绝了外间的一切纷扰。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崩塌,只余下无处安放的思念哽在喉间,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
裁霄楼的弟子抱着一摞新到的案卷推门而入时,叶惊秋已神色如常地坐在了李牧川平日处理事务的案前,那件外袍被妥帖地折好,置于一旁。
“少主…您怎…啊,这些是近日各地呈报的卷宗。”弟子并未多问,只是将文书轻轻放在案头。
“放着吧,近日裁霄楼的事务,先由我代为处理。”叶惊秋的看了眼那摞卷宗,“可有什么需要特别留意的?”
弟子想了想,回道:“回少主,裁霄楼接报的多是各地与妖邪的小规模冲突,通常当地便能处置妥当,按例归档即可。只是…”
他略一迟疑,从卷宗底部抽出一份:“这一份有些不同。来自桓北的急报,有数名百姓信誓旦旦地说,在村中见到了形似古籍中记载的凶兽。”
叶惊秋接过,指尖在“桓北”二字上停留。那里距离李牧川所在的北疆大营,不过百里。
他展开案卷,目光落在附着的简陋图画上——那凶兽的形态,虽笔触粗糙,但那独特的角与长尾,与九攸有七八分分相似。
他往下看去,那图画旁还用简笔勾勒着一个蜷缩的幼兽。
“这是?”叶惊秋指着那幼兽问道。
弟子忙解释:“据那几个村民说,这是他们深夜偶然瞥见,那凶兽跟在一个人身边时的模样。但…妖物若要刻意隐去身形,凡人也轻易看不见。因此目击者寥寥,所言也难以取信…”
几年前被重伤的九攸…妖气殆尽…幼兽…
叶惊秋眉心一跳,天师那嘶哑的声音回响在耳边:“那人怀中…揣着一只幼兽…”
“传我令,转告江小阁主,就说我要去趟桓北,让他继续代行少阁主职责。”他合上案卷,起身便走,“另外,备马。”
叶惊秋收拾好行囊,先去寻了绍云去说明原委,又安抚了扯着他衣袖不肯松手的瑾棉,待一切安排妥当,这才转身朝栖山楼方向走去。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绍云去方才那句轻叹:“很累吧?我困守这栖山,倒是苦了你们这些孩子在外奔波了”,他不由抽了抽鼻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一刻不敢耽误地赶往马厩。
方绕过回廊,却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候在马车旁。
“就知道你会偷跑。”江枕戈抱着胳膊靠在车辕上,“虽然不知具体为何,但就冲你方才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就算没有要紧的事物,你怕是也要找个借口往北疆跑,去找牧川哥吧?”
段千传正仔细地系紧缰绳,闻声回头:“马车和干粮都备好了。”
叶惊秋看着早已准备妥当的二人,摇了摇头,从旁另牵来了一匹马:"此行凶险,我已决定自己去。"
“不行。”江枕戈当即否决,快步上前夺过他手中案卷。目光扫过几行,眉头便紧紧拧在一起,“这怕就是九攸。你自己去,如何应付得来?”他将案卷递给段千传,“多一人便多一分把握。”
段千传接过,细看了几眼,神色凝重:“我亦同去。若遇伤亡,我在旁方能及时救治。”
叶惊秋叹了气:“枕戈...并不是不愿让你同去,若遇江歧,你当如何?”
江枕戈别开脸,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母亲去世他未归,父亲下葬他也不曾露面。这样的人早不是江家人了。”
段千传从行囊中掏出一枚安神丸递到他面前。
“正因如此,你更不该去。”叶惊秋声音放缓,“血亲当前,总会迟疑。”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此时的氛围,不安地踏着蹄子。江枕戈伸手抚过马颈,待它平静下来,才转向叶惊秋:
“秋哥,我如今…只剩颜光阁了。”他言辞恳切,“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不能再看着家人独自赴险…若是让你一个人去,我和段去疴,成什么人了?”
段千传也温声道:“我们同去,彼此有个照应。”
叶惊秋凝视着二人,似是在权衡利弊。良久,他终是松开了紧握的缰绳。
“好。”他率先掀开车帘,“那便同行。”
马车驶出栖山,将重重楼阁抛在身后。车厢里,江枕戈忽然低笑:“说起来,这还是我们三个头回一起出远门。”
段千传正在整理药箱,抬头看了眼叶惊秋紧绷的脸,轻轻将银针包推到他手边:“少主若是心神不宁,不妨试试——”
“好长的针...拿远一些。”叶惊秋往旁躲去。
马车在颠簸一日,越往北行,景致越发荒凉。
待抵达卷宗上记载的村落时,即便已有心理准备,三人仍被眼前的贫瘠震得心头一沉。
村落蜷缩在灰蒙蒙的天幕下,屋舍低矮破败,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枯黄的土坯。
土地是贫瘠的沙黄色,稀稀拉拉地长着些蔫黄的作物,在料峭的春寒里无精打采耷拉着。
因靠近北疆战场,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连吹过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冷意。
听到声音,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从残破的屋舍中探出头,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迅速汇聚到村口。
他们裹着打满补丁的薄袄,用麻木而审视的目光盯着这三个不速之客。
“这地方…”江枕戈跃下马车,眉头紧锁,“之前看过一点关于此地的军报,当时牧川哥便说此地土地贫瘠,气候严寒,作物难以生长,又时受战火波及,能熬下来已是不易,屡次上书恳请朝廷派人改善民生。看来这么多年...并无人在意他们的死活。”
段千传背起药箱,看着那些村民带着菜色的面容,面露不忍:“我先去瞧瞧可有需要诊治的。”
叶惊秋默许,继而环视一圈这片被苦难浸透的土地,那份关于凶兽的案卷在此刻显得愈发沉重而诡异。
如此的绝境,那凶兽若真的是久攸,背后操作之人若真是江岐,那他们所图为何?
叶惊秋甫一进村,便敏锐察觉到那些浑浊目光中深藏的并非好奇,而是戒备与恨意。
当段千传背着药箱,试图靠近一个蜷缩在墙根的老者时,那老人竟像看到妖魔一般猛地朝段千传挥拳。他眼睛里迸射出怨毒的光,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低吼:“朝廷的走狗…滚开!”
“去疴!”江枕戈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刀柄已精准格挡在老者挥来的拳头前。
几乎同时,一道无形的屏障在段千传身前浮现,叶惊秋指尖微动,悄然化解了老者后续的攻势。
江枕戈急声问道:“有没有事?”
段千传惊魂未定后退一步,摇了摇头。余光却瞥到一旁的几个青壮年默默攥紧了手中的锄头、木棍,无声地围拢过来,形成一道充满敌意的人墙。
他下意识伸手拽了拽江枕戈的衣袖,往他身边靠近了半步。江枕戈立刻察觉,另一只手已按上刀柄。
“别动。”叶惊秋的声音传来,同时一个眼神止住了江枕戈的动作。
他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将二人护在身后,顺手安抚了一下腰间的苦厄,平静扫过围拢的村民:“我们此行只为查明凶兽一事,与朝廷无关。”
为首的中年汉子啐了一口:“官话说得真漂亮!”
叶惊秋眉头微蹙,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李牧川,李小将军。”他将令牌示于众人,“诸位可曾听闻?”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几个老人交头接耳,看向他们的眼神少了几分敌意,却添了几分审视。
“李小将军…真的是李小将军的人?”那中年汉子紧紧盯着令牌,声音带着颤抖,“去年冬天,要不是李小将军派人偷偷送来那几车粮食,我们村早就饿死大半了!”
他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拄着拐杖上前几步,双眼紧紧盯着叶惊秋:“李小将军…他、他可安好?”
叶惊秋收起令牌,伸手扶稳老妇:“小将军此刻正在北疆保家卫国,特遣我等前来查明妖兽作乱一事,以免后方生变,扰他心神。”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人群中紧绷的气氛终于略有缓和。
虽然敌意未消,但至少不再剑拔弩张。
叶惊秋对段千传点了下头,段千传立刻心领神会。
他未再试图靠近那充满敌意的老者,而是将药箱轻轻放在地上打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银针与各色瓷瓶。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围拢的村民,最后落在一个躲在人后、面色青灰的年轻人身上。
那年轻人捂着腹部,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身形微微佝偻,显然是忍受着不小的痛楚。
“那位小兄弟。”段千传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腹中绞痛,是否已持续三日?夜间尤甚,伴有恶心,却吐不出什么东西。”
那年轻人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这怪病村里无人能解,这外乡人竟一眼看穿。
旁边一人立刻拉住他:“柱子,别信这些官狗!”
名叫柱子的年轻人却犹豫了,剧烈的疼痛让他咬了咬牙。他挣脱那人的手,踉跄着走上前来:“你…你真能治?”
江枕戈看着柱子的动作,警惕挡在了段千传面前。段千传却不着痕迹地轻触江枕戈手背:”莫要担心...有你在他们伤不了我。“
言毕,段千传示意柱子坐下,指尖已捻起数枚银针:“且让我一试。”
在村民的注视下,银针精准刺入穴位。不过片刻,柱子紧皱的眉头便舒展开来,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