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气暖,园中疏影绰绰。
柳折舟行至一处朱漆回廊,就又缓缓坐了下来。他垂眸闭目,脸色黯淡,罕见地不怎么说话粘着原湘湘。
青丝如烟笼在肩头,缕缕白发掺杂其中。
原湘湘倚在廊柱旁,默默盯着他,半晌后,道:“现在就去天水城吧。”
柳折舟怔愣着清醒,似乎方才真的睡了过去。
他道:“嗯……湘湘姑娘还是放不下心那些被抓走的人吗。”
无鞘之剑,孤鸿三分,顺利找到剑鞘后,便能得到灵帝血……届时,说不定那个铁匠师父的秘密也能得知。
她愈发觉得那个成天喝酒打铁的男人绝非普通的修行之人。
原湘湘也有自己的打算。除了要帮老翁找回女儿之外,她真正的目的便是为鬼观音夺得三分剑鞘之事,以及她自己一些不愿告人的私心。
楚州,于她的前半生而言,无异于地狱。
“我决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底。”
十年之前,尚在楚州之地,她也是拥有相同遭遇的人。
如果能救得一个人的话,哪怕只是一个人……
原湘湘自觉武功低微,翻天蹈海之事或许不成,但如果老天爷给她这样一个机会,她愿意拼了命地去做。
十年前,原湘湘侥幸被鬼观音救出魔窟;但没被救出来的人怎么办?
活着的人还活着,死去的人却永久地死去了。她觉得自己如果不做点什么的话,那还不如十年前也一并死去。
柳折舟看着她那模样,心下了然。
他依旧笑笑安慰她,道:“我知湘湘姑娘不仅侠义仁心,还有个武功天下第一的师父,不是吗?”
说罢,他又朝着原湘湘眨眨眼。
“你想说什么?”
“待下次再遇到鬼观音,湘湘姑娘便说‘徒儿求师父……’这样那样就好啦。鬼观音一定不会拒绝你的。”柳折舟慢慢挪到离原湘湘更近。
靠在廊柱上的原湘湘低头俯视着他,她看见柳折舟头上的白发如同初春新叶一般,愈发多了起来,就连从衣领深处蔓延的裂纹也愈发密集。
几乎只一瞬,她颤抖着撇过了眼,不敢再看那刺目的白色。
绝对不是错觉,他的白发愈来愈多,整个人如同褪去所有颜色一般。
“届时只要湘湘姑娘和鬼观音一同杀进死城,莫说一座城,就是地狱黄泉也能搅得天翻地覆!”柳折舟边说着便用扇子比划着,看着颇有气势。
原湘湘:“……照你这么说,师……鬼观音为什么不早早去收拾了死城?”
他的眉头忽高忽低,似乎是在心中反复纠结,片刻后将扇子往手心一拍,便道:“……像这种绝世高手,说不定都有些难言之隐啦。”
原湘湘双手抱于胸前,俯身过去:“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难不成你就是鬼观音——”
“我不是!”
——的什么人。原湘湘还没说完,就被柳折舟惊声打断。
他哈哈笑着,连连摆手,道:“湘湘姑娘真会开玩笑,我哪儿能……跟这种大人物扯上半点关系呢。”
“我也没说完,你怎么这么激动。”原湘湘慢慢收回目光。
“不过……若是……有一天,我变得和湘湘姑娘认识的完全相反了,湘湘还会认得我吗?”柳折舟在她身后嗫嚅道。
“怎么?”原湘湘故作不解问他,“柳折舟变成舟折柳?”
柳折舟双手合十,闭眼祈祷着:“那么,我还记得湘湘姑娘欠我三个要求,倒时再许愿让湘湘姑娘永远认得我,记得我。”
原湘湘:“……噢。”
她忽然感觉背后一阵阴风飘过,激得人鸡皮疙瘩掉一地。
九日后,天水城。长街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小巷青瓦飞檐,树影绰绰。
“湘湘姑娘,”柳折舟伸着脖子把自己的脸递过去,满面笑意:“此一回,可又要再辛苦湘湘姑娘了。”
原湘湘眉眼一横,既不愠怒也不高兴,一直都是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正常点儿。”原湘湘单手撑开他。
“湘湘姑娘,这就是我们的新计划,请看。” 他好似望见情郎的闺中少女,眼角眉梢都是风情,明光闪闪。
原湘湘闻言看过去,原是这人手中捧着一套新衣裳,款式看不太出来,但那颜色确实是让人一看就会眼前一亮,白日浮水绿,清风碧波游。
“给我的?”
“哪儿有姑娘不爱美的道理?”柳折舟托着腮,故作思忖,道,“那桃花大盗也必定会被湘湘姑娘的风姿所折服。”
原湘湘蓦地满面恶寒。
“还好啦,湘湘就不想换一身新衣服嘛。况且……”他本来说说笑笑,可很快就容色一变,柔柔的声音也泛着股寒气,“我说过‘就算是黄泉地狱也会陪着湘湘一起去的。’”
原湘湘拧眉望着他,此人头一回在她的面前迸发出凛冽寒气,就只为让原湘湘换一套新衣服。
她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衣服。
这是一套黄绿相间的衣裙,甚是柔软,腰间饰以鹅黄水红缎带,还有些黄绿相间的珠花。
“那我就在门口等湘湘下来。”柳折舟喜笑颜开地退了出去。
她轻抚着那套衣裙,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上一次对她嘘寒问暖,为她缝衣做饭的是她的铁匠师父和兰姨。
虽然只是山间小村落里的住户,日子过得平静而单薄,但他们二人对原湘湘这个“女儿”却是如若己出。
离开土楼之后,她身上的血洞因为长途奔波生了恶疮,路途间一直是柳折舟耐心地照顾生活起居。直到来到天水城后,柳折舟便又雇了临近酒水店家的女老板,托她过来帮个忙。
这期间,她所有衣食生活都被柳折舟安排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