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是被原湘湘一刀刺下的口子。
上次原湘湘见到时,伤口在水里被泡的溃烂,森森白骨暴露在外,外翻的皮肉里渗着血。
现在也只是止住了血而已。
当年救下原湘湘只是年少时的英雄侠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那个一身侠气凛然的少年早死在了阴暗的水牢里。
现在则是被虫子操控了半生的一堆烂肉罢了。那么,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沾染她的因果?
“你看着我,湘湘姑娘。”他突然厉声喝道,可是脸上却委屈得快要哭了出来,“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活不了多久了,你何苦追寻一个死人呢?”
原湘湘突然觉得眼睛里酸涨涨的。她还记得在奉国寺时,柳折舟溺水假亡,她把柳折舟捞出来的那晚,那被水打湿的人,有着一副极为好看的身体。
此刻,他满头的白发似水一般顺着漂亮的头骨流淌而下,青白色的皮肤泛着死气,他暴露在外的腿脚、长指、手腕……全都随着他刚刚的情绪起伏瞬间涌起黑色的雾气,在他的肢体之中游荡,整个人和死去的游魂野鬼有什么区别呢。
柳折舟恨透了初遇原湘湘那晚的自己。为什么那天晚上会突然不敢死了呢?为什么会在那天晚上生出许多杂念?为什么非要一直缠着她?
“湘湘姑娘,你还那么小……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好。”旋身一跃,一瞬不见。
沈如絮也随之跟上,临行前,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立在原地的原湘湘。
原湘湘看着他离开的方向,突然苦笑起来,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往下流,难怪师父说她像野鸭子扑棱,也难怪自己总是被人追,更难怪自己总是抓不到想抓的人。
她觉得还是自己力气不够大,否则柳折舟那么瘦的人怎么能轻而易举甩开自己的手?
一定是自己说得还不够,做得还不够,说的话不明白,做的事不清楚。
她站在原地,脑袋一歪,颈子就像是被凭空折断了一样。
“你又丢了我一次。”
“你不是说只要我满意就好了吗。”
“你又在自以为是地为我做决定。”
“你从没好好听我说过话。”
“你好怕死哦,柳折舟。”
——
十年前,动荡楚州边境,破破烂烂的小客栈,荒村野店,漫眼风卷沙尘。
两天前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流血事件,可对于还生活在此地的人而言,这种事情早已司空见惯。
客栈老板这次遇到的人美心善的大顾客,虽然那顾客杀了人,但也为老板赔偿了毁坏的桌椅板凳。
此刻,店铺里一如往常,人不多不少,生意不咸不淡。
来往流民,客商正歇着脚,突然众人如被雷劈一般,顿时吓得不知所措。
“啊啊啊!!”客栈二楼里传来了一声声嘶力竭地怪叫,听着那声音,确实被吓得不轻。
但在这里,死人实在是太常见了。
众人以为又是哪个倒霉鬼被寻了仇,也没在意。
很快就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噔噔噔传来,众人循声望去,却是一个狼狈的美人从楼上跑下。
那美人一身白衣黑白分明,脸上,身上都沾了湿。
“女……女——”美人手足无措地要说什么,可是越激动就越说不出话,喉间的声音突然间就被吞掉了。
众人不禁好奇,纷纷侧目。
美人跑到客栈老板那里连连比划,不住地平复心情,才终于喊出了一句:“女掌柜……”
客栈老板眉头一皱:“啊?”
“要女掌柜。”白衣裳的美人再次重复道。
“可我没成亲呐。”老板抱歉一笑,随即望向正在大厅吃饭的众人,道,“不知在此用饭的诸位,身旁有没有跟着家眷,帮一帮我这位小客人?”
老板一发话,又是个浑身湿了衣裳的美人,人群中很快就站出来一个盘发长裙的妇人。
“姑娘,你这是怎么了?”那妇人看着约莫也有四十多岁,她见这白衣姑娘如此慌张,心想,莫不是在路上遇上了些不便开口的问题。
她便拉着那美人往楼上去。
柳折舟不经意间从那妇人手里抽出了手,用嘶哑的嗓音回道:“劳烦婶子了,我有个小妹……可我不太会为她处理伤口,劳烦您帮个忙。”
见他言辞恳切,态度谦卑,那妇人便应下了。
妇人推门一进,就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像畜生一样四肢并行,趴在地上。
见她一来,那浑身破烂不堪的小女孩喉间发出低吼,然后又飞速爬进了床底下。
妇人心中大动,便又上前。
柳折舟老老实实守在房前,来回打转,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当然,要骂,就骂他自己。
他以为自己行侠仗义捡了个娃回来,多好啊,又做了一件胜造七级浮屠的好事!
他好不容易花了两三天时间才和这孩子处好关系,好不容易才能接近这孩子,正准备为他清洗伤口,备好了热水,布巾,伤药,干净衣裳……
结果,等脱了衣裳,才发现这不会说人话的娃是个女孩!吓得他用破布把那骨瘦如柴的孩子裹住!连忙冲到楼下找女眷帮忙!
这会子,屋中又传来一些霹雳哐啷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稚嫩的低吼。
他知道,是那孩子认生。
他扒在门上,听见屋内的婶子还在轻声慢语地哄着,屋内一时之间平静寂然,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唉——”他拍拍心口长舒一口气。
可那口气还没完,就听见屋里的婶子突然痛叫一声,柳折舟慌忙开门冲进去。
“怎么了婶子?”他越说越心虚,只因那婶子的脸上被一连抓了好几道清晰的血口子。
那妇人本来也是善意,现在无辜遭此一难,心中不免气愤,她愤愤看了柳折舟一眼,便走了。
柳折舟慌忙关了门,下去又是赔罪又是赔钱,才消了那妇人的气。
忙完这一通,他重又来到门前,犹豫半晌,又毫不犹豫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柳折舟,你!”
然后,推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