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远的官道上,遥遥行来一辆马车,不紧不慢的。
赶车人是个年轻的黑衣男子,他扶了扶身上的斗笠,看着远处春雨迷蒙,轻飘飘地叹了一口气。
那双多情云眼似桃花一般盈盈绽放,现在,何尝不是桃花盛放的好时节呢。
柳絮已将春去远,天际溟蒙,水声淋漓,染得青叶酒醉一般飘摇着吐着水露。
车里响起一阵细细簌簌的碎响,他听到是人醒了,便故意扭扭捏捏打趣道:“小原妹妹现在可还安康?身体还受得住?”
“性命无碍。”车里传来一个男子的声音,似云烟一般轻轻淡淡。
听声音,绝不会是什么小原妹妹。
“嗯。”方玉堂好以整暇地行着。
他想到现在这辆马车上的三个人前不久还互相敌视,如今却突然成了生死之交,便觉得好笑,忍不住扑哧出声。
车里那宛若云烟的男子似是不解:“你笑什么?”
“没什么。”方玉堂赶紧住嘴。
车厢内,一个紫纱道袍的道士正跪坐守在原湘湘身后,他已将自己所剩不多的真气全部注入原湘湘的筋脉之中。
人之将死,所剩无几,便全部赠了出去。
很快,原湘湘睁开了眼睛,汗水濡湿了她颊侧的发丝,凌乱无序地贴在她的脸上,让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何道长……我无事,多谢。”
何彦飞本来就身受重伤,是个油尽灯枯之人,现今输了真气给原湘湘,他的脸色更白,面上沁着冷汗,像是一块受了暖的冬雪,很快便将不复存在。
“……姑娘,这句道谢何某受之有愧,你该谢的,是那观音。”
何彦飞不提也罢,提了一句,原湘湘便气急吐出一口鲜血来。
何彦飞忙上去搀扶,她抬手挡开。
指尖抚上自己脖颈上的印子,感受着那皮肉翻卷的微痛,而后又轻轻将左手展开——原本纤细有力的手上只是横亘许多银白色的月牙,现在她的掌心里赫然长着一个狰狞可怖的虫子。
像是心脏一般,随着她的呼吸、脉搏,与她一同存活着。
那虫子周身黑色的筋脉如树根一般嵌进她的血肉,牢牢扎根在她的左掌心内,突起而丑陋的虫体与她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肌肤。
虫体里生出的黑色筋脉像是又意识一般不停地往她的腕间更上方而去,顿时整个左臂一阵刺痛,手掌更像是被千万跟钢针齐齐扎透。
明明是说谎的人要吞针,可她没有说谎,怎么偏要她受这万针穿肉之苦?
“姑娘何时饮过观音血?”何彦飞盯着她手上盘旋在虫体周围的红色血丝,不禁疑问。
“嗯。”原湘湘默默点头,然后看着他。
她自己也记不得了,什么时候喝过他的血呢?
“这虫子已经无法取出了,虽然有观音血禁锢它的行动,但它进入姑娘腑脏之间也是早晚的事。”何彦飞看着她的眼神,猜测到她可能还想将这化羽之虫还给自己,“我的弟弟也已经不复存在了。”
原湘湘垂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如果不是我太偏执的话,如果我早点看清,放手就好了。
“没有的事。如果没有姑娘,谁能想得到观音居然是男子,谁又能得到观音血……造出羽化之虫呢?”何彦飞安慰她。
“进入腑脏以后会怎样?”外面的马车停住,方玉堂听着里面的谈话,心里也不禁好奇起来。
“观音血被耗干以后,要么中毒即死,要么成为比刘大人还要不堪的怪物。”何彦飞沉声道。
“那只要一直有观音血给原妹喝不就行了?”
“观音血其实就是那人体内活着的虫丝,它只能暂时制住虫子的行动,但无法让虫子不再分泌毒素。”
方玉堂轻轻“啧”了一声。
“为今之计,倒不如一条道走到黑,姑娘体内已经有了观音血,东濑公主赐血……再饮下灵帝血,是死是活,赌一把,全部听天由命。”
“那就是死马当活马医医呗。”方玉堂弯腿盘弄着潮湿的马鞭子,忽然一把摔在横栏上,“我就说那本来就是假的,祸害人!这世上哪有什么长生!”
何彦飞默默看向原湘湘,道:“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她的脑中飘飘渺渺,只看见方玉堂掀开帘子,探了个头进来,骂道:“哎不是,那不就横竖都是死?”
“人,本来就只有一死。”她忽然冷冷说道。
何彦飞看着原湘湘,忽然想起了什么:“也不一定。蛊虫升仙之术实在太看命数,寻常人哪怕染上一丁半点也会毒发身亡,我见原姑娘种了羽虫也没有立死,方才又才想到姑娘曾饮过观音血,也未曾出过半点意外……说不行,找到灵帝墓后真的能有一线生机。”
“那说明原妹就是天选之人!”方玉堂双眼发亮。
何彦飞轻轻笑着,忽地肺腑涌起刺痛,他转过身去,一手掩住口鼻轻咳几声。
原湘湘打量着自己那条已经失去活人血色的半截左臂,又试探性地伸展手指,确认不妨碍行动后,静静道:“我累了。”
追了十年,也确实挺累了。
拒绝的话,骗人的话,说了那么多,也听了那么多。
她就一直跟听不见、听不懂似的。
可现在突然一身轻松,感觉不听也挺好的。
起码身心都清静。
“我想睡觉了。”她淡淡说着,眼睛也不看旁人,仿佛那快死的人并不是她。
“姑娘安歇。”何彦飞扶了帘子,轻轻退了出去。
车厢里只有她一人。
她盘腿调息,左手上的钻心剜骨般的刺痛就像女子来癸水时,总是阵阵袭来,却又比那痛得更多。
她本来以为自己应该是不会再怕疼的。
可是……
“唔!”突然间心绪不宁,乱了呼吸,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忍着痛。
淡淡的眸中泛着水色,那日的记忆再次铺天盖地袭来。
“他那时是真的要了结我……吗。”
——
天地轰鸣,放眼望去,地上一片血红刺目。
两滩粘稠的血红色一明一暗仿佛长蛇一般交融在一起,那东西的腐烂的身体中一直不断地渗透着脓水一样的暗红色血液,无数暗色虫丝裹在一处,仿佛无数条长而有力的手臂朝向四方撕扯着;
而在那一抹鲜红之中,静静坐着一个白衣人,像是一朵纯白的花,只会绽放在这腐烂腥臭的血海之中。
纯白的花瓣被濡湿,很快生出锈色,那是被蹂躏后的残破肢体,漫无边际的猩红血液从那横亘瓣身上的无数锈色中涌出,排山倒海,白花融化,尽数消解在一片血色之中。
“你放开我!”原湘湘见柳折舟人已经彻底不见,她一着急,胳膊肘砸进了沈如絮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