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瓷杯和大瓷钺,倒是别致。”当时的沈复醉失笑,屈指弹了下冰凉的钺身,发出一声脆响,“喜欢么?”
“嗯。”裴回握着钺柄,认真点点头。
沈复醉哈哈一笑,沉吟片刻,道:“既然要用它,总得有个名字。你既为器身,求的是灵识永固,形神不灭,就叫……”
“不碎。”沈复醉望着巷子尽头那一线月亮,接上了千年前的话头。
裴回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月光落在他浅淡的眸子里:“是你取的。”
“不错。”沈复醉低声笑起来,“记性不好,悟性尚可。”
接着,他蹲下身,探查了一下倒地村民的情况。指尖捏住其中一人裂开的下颌,稍一用力便迫使了对方张开嘴——里面是空的。
没有舌头,空荡荡的口腔,黑洞一样。
他接连查看了几个,皆是如此。
“这些人也被取了舌头。”沈复醉蹙眉,正欲起身,身后一片阴影却瞬间弹射起来。
之前那名偷袭未果的黑衣人竟去而复返,再次从石壁暗处窜出,手中石刀直刺沈复醉胸腹。
沈复醉仿佛背后长眼,长发无风自动,素白玉簪滑至指间,化作一支寸许长的判官笔!
他反手向后一点,没直接下死手,而是刺向了黑衣人疾冲而来时、脖子上荡起来的一件小东西!
“叮!”
一声脆响,那物件——一个兽牙坠饰应声脱钩!
几乎同时,裴回动了。
不碎带着沉重的风声横扫而至,宽阔的钺面拍苍蝇般,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守夜人的侧腰上!
“唔!”那黑衣人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怪异的闷哼,被直接砸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另一侧石壁上。
沈复醉指尖捻了捻,悬停空中的判官笔如得敕令,刺向瘫倒墙根的男人后颈,补了一刀。玉笔在空中划出半弧,又落回沈复醉摊开的掌心,复变回簪子。
他随手将玉簪别回发间,信步向前,弯腰拾起那枚掉落在地的兽牙坠饰,对裴回扬了扬,语气轻松:“看来,有人给我们指了条明路。”
裴回点点头,也跟着打量起来,那枚兽牙色泽泛黄,顶端被金属包裹,弯弯的,像个月亮。
沈复醉半阖起眼,指尖在身前虚拢,仿佛在拨弄空气中无形的丝线,灵识如网般铺开。
“刚刚打架的时候用扇子放了点毒,叫‘牵机’,我闻得到,跟着追。”
“哦。”裴回上前一步,和沈复醉并排。
两人离开主巷,借着月光,沿着小径向村子更深处走去。时而拐入看似死路的墙角,时而绕过一片荒芜的院落。
接近村尾时,一片不同寻常的空旷地带出现在眼前。月光毫无遮蔽地洒下,照亮了一座横亘于前的庞然大物。
——永宁堰。
沈复醉有印象,这堰在附件里的背景资料里被一笔带过,说是具体修建年岁不详,永宁河也早已干枯,但它依旧是如今村人口耳相传中,用以蓄水保墒的福祉。
二人上前一步。
远看尚觉巍峨,近观更感压抑。堰体高大异常,巨蟒般横卧在那里,表面凹凸不平,布满了蜿蜒扭曲的深色的水痕。
裴回的目光掠过堰体,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沈复醉察觉。
裴回微微蹙眉:“这里不舒服。”
“好,”沈复醉握住了裴回手腕,指尖按了按他微凉的皮肤,“我们走。”
二人拐出去,顺着牵机毒的气息走,停在了一处废弃的打谷场边,场院中央堆着些破破烂烂的草垛。
“气息在此处最为浓郁,”沈复醉看向不远处,“看来中毒的那些人,最后都朝着这边逃窜了。源头或许就在那边,去看看。”
“嗯。”
二人不再迟疑,穿过荒草齐腰的打谷场。不过十余步的距离,再抬头时,便有棵巨大的槐树映入眼帘。
粗壮的枝干在月光下张牙舞爪,大片树荫影影绰绰。沈复醉上前几步,调动灵识感受着。
气息到此,竟骤然减弱,指向槐树根下盖着的一块巨石。
他蹲下身,指尖拂过枝干,那些枝干瞬间化为乌有,巨石逐渐露出完整的轮廓。
那竟是一扇巨大的石门。
门正中有一对虎头浮雕,形态狰狞,巨口大张。
沈复醉端详片刻:“雕得不错。”接着,将獠牙嵌入虎口。
低沉的隆隆声响起,巨石表面凭空出现了水纹一样的波动,随后整扇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窄小的洞口。
“别有洞天啊。”沈复醉站直身体,对裴回道,“我们走。”
“哦。”
门内是一条陡峭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沈复醉指尖捻起一点灵光照明,和裴回一前一后向下探去。
石阶尽头,是一间昏暗的地下祠堂,但极为宽敞,且出口仅一,与其说是祠堂,更像是一座利用天然洞窟改建的密室。
此地空气阴冷,墙壁上凿出的灯盏里,长明灯发着幽蓝色的光,映照出无数尊形态各异、面目模糊的黑色石像。
它们如同沉默的守卫,簇拥着祠堂最深处一座高大的、无字的神主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