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复醉心中疑云骤起,景光三年,华北赤地千里,朝廷倾力赈济尚且难以为继,本地官仓更是早已十仓九空。
这偏僻山村,何德何能,竟能从几乎空悬的“义仓”中贷出足足八十石种子?
沈复醉往后又翻了几页,发现次年账簿对于这次贷种的记载竟全然空白,再无记录。
他放下村志,拿起旁边另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动作带动了堆叠的杂物,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从卷宗边缘滑落,掉在了地上。
那东西滚了两下,停在裴回脚边,他低头看去。
那是一个柳条编织的小蝴蝶。已经有些干瘪发黑了,手工稚拙,与这祠堂的肃杀阴森格格不入。
接着,裴回俯身拾起,指尖捏住柳藤的瞬间,一阵痛楚迅速蔓延开来,如同蛰伏的毒蛇,顺着他的指尖,钻入了他的灵识。
“唔!”裴回的身体一僵。
眼前的祠堂景象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暖绒的春日阳光,眼前是翻滚的金黄麦浪,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少女天真烂漫地笑着,正欢快地追逐着一只蝴蝶。
但这温馨的幻象仅仅维持了一刹。
下一秒,裴回低头看向脚下的麦田——泥土中半露出来却不是麦穗,而是一截截扭曲、僵硬的手指。
更深处,漆黑的泥土下,是无数张没有舌头的嘴疯狂地开合着,却无法发出半点声音。
而在地平线的尽头,那座他们来时见过的永宁堰,正朝着他极速爬行而来——
庞大的堰体在地面快速蠕动,堰体下方伸出无数由泥沙和肢体纠缠而成的巨大触手,推动着自身前行。
它表面布满了痛苦呐喊的人脸,移动时发出恸哭一般的轰鸣,所过之处,丰收的麦田尽数化为焦土。
“呃、咳咳……”裴回猛地弓起身,闷咳起来。
痛苦排山倒海般涌入他的灵识,他的身体剧烈颤抖,周身甚至开始逸散出淡淡的怨念气息。
器灵的本质是空,于裴回而言,容纳是他的本能,情感不过是亟待盛装的流水,他的灵识会接纳一切。可此刻,这水流过于汹涌,几乎要将他冲垮。
“裴回!”
沈复醉脸色骤变,立刻丢下村志,一步上前,右手并指如剑,点向裴回眉心,温润平和的灵力涌入,强行稳住了濒临崩溃的灵台。
与此同时,他左手在空中迅速划动,一道清心净障的灵符瞬间成型,被他反手拍在裴回后心,低喝道:“凝神!”
“裴回,看着我。”沈复醉的声音稳定低沉,将裴回从混乱的漩涡中轻轻托起。
裴回周身的怨念渐渐散去,他抬起头,冷汗打湿的额发贴在脸颊,紧蹙的眉头下,失焦的双眼艰难地寻找着方向。
“握住我的手。”沈复醉将手伸到他面前,掌心向上。
“……”
一只冰凉、颤抖的手摸索着攀了上来。五指清瘦修长,淡青色的血管在的惨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沈复醉的手立刻覆上,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将那只冰冷的手完全包裹,牢牢握住。
一股新生的灵力顺着相贴的肌肤缓缓渡过去,淌入裴回紊乱的灵脉。
“这些都是别人的念想,不是我们的。”他稍稍倾身,放缓的语调几乎成了耳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裴回耳畔。
“别拦着它,也别收着它。把自己当成一段河床,让这些水快快流过去。”
“唔……”
他一边低声哄着,一边加重了相握的力道:“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也不去。”
沈复醉的声音始终近在咫尺,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裴回剧烈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紧绷的指节在对方掌心里微微松动。
“特别厉害,”沈复醉的指腹轻轻抚过他微颤的手背,声音低沉而温柔,“就是这样,让它慢慢沉下去……”
——叮铃。
忽然,一声脆响传来。
铃铛响了。铃声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钻出来。
叮铃叮铃。起先只有一下,片刻后,就开始疯狂作响。
铃声尖锐,刺得人耳膜和脑子一起发疼,像是无数湿冷的指甲刮搔着耳膜。
“唔,咳咳咳……”裴回的状态刚稳定了一点,突如其来的铃声就加剧了他的痛苦。
“邪门。”沈复醉脸色一沉,他迅速将那枚柳条蝴蝶纳入袖中,同时一把揽住裴回的肩膀,半扶半抱:“先退出去,我们走。”
然而,两人刚转身,动作便齐齐顿住——
就在他们来时的那条甬道入口处,那个本该被裴回一钺劈得筋骨尽断的黑衣人,此刻竟直挺挺地立在那里,头颅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歪着,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们看。
还不死?
沈复醉心中杀意骤起,脑后的玉簪应念滑落,他单臂将裴回稳稳揽住,另一手执簪,瞬间,笔尖便直直飞出,刺向对方眉心。
可那人却毫无闪避之意,恍若未觉般,僵硬地重复着摇铃的动作。
“噗滋——”
笔尖刺入了那人眉心的皮肉,顿时,一股粘稠腥臭的液体喷溅而出。
笔锋毫不停滞,顺势向侧一挑,挑断了他的后脑筋腱,头立刻失去了支撑,软塌塌地垂落下来,下巴几乎磕到了锁骨,仅剩几缕皮肉与脖颈相连。
笔尖顺势下划,刺向那人持铃的右手腕脉。“噗”一声,腕部筋腱应声而断,手臂顿时无力地耷拉下去,铜铃险些脱手。
判官笔在空中转了个方向,刺向对方膝窝与脚踝。接连几声闷响,那人支撑身体的力气被彻底瓦解,残破的躯体终于瘫倒。
“他是谁?”裴回喘着气,看着地上那堆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问道。
“守夜人。”沈复醉两指一转,笔锋收回袖中,“在巷子里偷袭不成,现在还跑来装神弄鬼,当真是……”
话音未落,那具本该彻底瘫软的躯体忽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咯噔……咯噔……
守夜人竟以关节反折的诡异姿态,缓缓从地上撑了起来。
“阴魂不散啊。”
叮铃——
铃声又响起来,却不是从他手中的铜铃里发出来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