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粮名册……百二十人……实发六十……”
她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死死盯着纸面上最后那行字——
“皆曰:皇恩浩荡。”
修完堰根本就没有什么八十石种子,那种子根本不存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泛黄的书页上。
忽然,不知从何处来的一阵风,吹得书页哗啦作响,一叠夹在册页里的契纸竟散了出来。
柳儿慌忙伸出手去按那几页翻动的纸张,指尖又渗出的血珠蹭在了契上——那血迹迅速渗入,而后,竟然诡异地流动起来。
“这,这是什么……”
她倒抽一口冷气,手忙脚乱地将契纸胡乱塞回册中,用力合上书页,胡乱抹了抹眼睛。
“看明白了吗?”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柳儿猛地直起腰,又因为起猛向后踉跄半步,撞在身后的桌沿上,发出沉闷一响。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村长那矮胖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堵在了门口,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反着光。
“看出什么名堂了?和爷爷说说?”
柳儿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从村长身侧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没命地狂奔。
她用尽平生力气,步子迈得又急又快,泪水在奔跑中肆意横流,与剧烈的咳嗽混作一团,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跌跌撞撞冲到那些麻木劳作的村民面前,猛地停下脚步。
“是村长!”她嘶声高喊,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尖锐变形,“他们,他们根本没有贷种!他们是骗我们的!那契是害人的!”
最后一个字几乎破音,她弯下腰,手撑住膝盖,肩背剧烈起伏,眼泪大颗砸进尘土。
一片死寂。
只有风穿过堰石缝隙的呜咽。村民们停下手,缓缓地、一具具转过身,沾满了尘土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一双双空洞的眼睛望着她。
就在这时,村长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柳丫头,”他凑近一步,声音甚至带点笑意,“累了?累糊涂了吧?瞧瞧,净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
“我,我没有,你,你们……”
村长伸出手,假惺惺地想去拉柳儿颤抖的手,“听话,别闹了,累了就好生歇一下,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不……不不,你,你们是一伙的,你们是骗子!”
那村长顿了顿,看着柳儿笑了一下,又慢悠悠地补充道:“我问你,你石头哥是天生就哑吗?”
“不,不是……”
“知道他为什么哑吗?”
“他那天,发烧了,然后,然后就……”
“确实发烧了,毕竟血流多了,”村长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还被吓到了。”
柳儿猛地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我就是提醒你一句,”村长向前一步,声音压得又轻又缓,“你娘还在家里等着呢。她身子那么弱,可经不起吓,你说是不是?”
“……你!”她猛地甩开村长的手,眼眶通红,泪水混着汗水淌了满脸。
“不!我不!你们这些吃人的畜生!我不会再替你们害人!我要告诉所有人!告诉县里的老爷!你们不得好死!”
村长脸上的笑瞬间垮下来。
两个汉子立即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柳儿的胳膊。她拼命踢打挣扎,双腿在尘土中蹬踹,身子剧烈扭动,却始终挣脱不开。
“畜生!畜生!放开我!救命啊!”
柳儿绝望的痛苦猛烈地冲击着裴回的灵识,不会有人来了,他想,那些人害怕村长。
两人不由分说,粗暴地拖着她向旁边一条阴暗的老巷走去。裴回系在她腰间,视野随着剧烈的挣扎天旋地覆,只见日光在巷口迅速褪去,阴冷的湿气扑面而来。
她被狠狠按在巷内斑驳的砖墙上。村长矮胖的身影不紧不慢踱进来,堵住了巷口唯一的光亮,他微笑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
“还说吗?”
“畜生!你们一群……!”
柳儿拼命扭动,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呜咽。冰冷的刀尖撬开她的嘴,温热的血立刻涌满口腔,沿着下巴流淌下来。
“啊——唔!”柳儿发出一声被掐断的尖叫。
扑哧一声轻响,那团暗红在尘土里滚了半圈,便再也不动了。
“舌头剁碎了,放粥里,给她那个病痨鬼娘送过去。”
“得嘞。”
有人用工具砸开一个浅坑,柳儿像破麻袋一样被塞了进去。冰冷的泥浆混合着碎石,一铲一铲糊上来,淹没她的脚踝、小腿、腰腹……
裴回感到窒息般的痛苦随着泥土一起将他淹没。心口堵得发慌,有什么硬硬的东西抵在那里,硌得他生疼。
好熟悉。
哦,每次被握住手时,好像也会被硌到,沈复醉……他虎口有块硬硬的疤,摩挲着手腕,不疼,但是很痒。
沈复醉。还有他掌心的温度,他嘴角的弧度,他笑起来的眼睛,好像装满了水。
三十一笔是真实的吗?
三十八度是真实的吗?
八度是真实的吗?
八分满好像一晃就要溢出来,也是真实的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此刻经历的一切都是假的。
痛苦流水像一样穿过身体,这种感觉很奇怪,尖锐的情绪像冷风,依然能感受到它们的冰冷,却掀不翻任何一棵树。
视野突然颠簸起伏,柳儿用尽最后气力,将挂在腰间的蝴蝶拽落握在手心。
她很快就脱力了,五指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那枚寄托着母亲全部温情的信物,从她的指间滑落,没入冰冷黏稠的泥浆,被随后覆盖上来的石块彻底掩埋,不见天日。
裴回的视野也随之漆黑一片。
……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沈复醉倒置的脸,长发垂落如瀑。
泥土的重量还压在胸口,血腥味糊在喉咙。“唔……咳咳……”他控制不住地弓身干呕起来,浑身不住颤抖。
沈复醉紧皱着眉头,有些用力地握住裴回手腕,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着灵力:“待会再找你算账。”
裴回的视线落在两只相握的手上。
啊,真的好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