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观风波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余波层层荡漾,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平息,反而在暗处酝酿着更激烈的涌动。朝堂之上,弹劾国师玄玑子“行为不端,招惹外衅”的奏疏悄然增多,虽未明指太后,但矛尾所向,明眼人心知肚明。民间舆论更是沸反盈天,将玄玑子描绘成欺世盗名、甚至可能与北狄有染的妖道。
慈宁宫始终保持着令人不安的沉默,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沉默之下压抑的怒火与焦灼。
处于风暴边缘的摄政王府,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平静。萧执似乎真的将沈惊弦“保护”了起来,听雪阁外守卫依旧,却不再限制他在王府内有限度的活动,只是明里暗里的监视,愈发严密。
沈惊弦安之若素。他每日读书、抚琴、临帖,甚至颇有闲情逸致地向王府花匠请教侍弄那几盆秋菊的技巧,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他在等,耐心地等待玄玑子或其背后势力在重压之下,不得不进行的联络与转移。
他知道,蛇受惊之后,要么盘踞反击,要么……就会匆忙转移巢穴,而慌乱之中,最容易留下痕迹。
这个机会,在一个细雨迷蒙的深夜,终于降临。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唯有秋雨敲窗,淅淅沥沥。沈惊弦并未入睡,只在榻上合衣假寐。忽然,他听到院墙之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巡逻侍卫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听雪阁外墙角停留了片刻,似乎有极轻微的、类似鸟鸣又似虫嘶的哨音响起,三短一长,重复两次。
是暗号!
沈惊弦瞬间屏住呼吸,全身感官提升到极致。他悄然起身,贴近窗边,透过细密的雨帘向外望去。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笼微光,他看到一个穿着王府低级仆役服饰、身形瘦小的黑影,正警惕地四下张望,随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巧物事,塞进了墙角一块松动的砖石缝隙中,然后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雨夜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息。
沈惊弦心脏狂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并未立刻行动。他耐心等待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再无任何动静后,才如同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房门,融入雨幕之中。
他来到那个墙角,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指尖探入那松动的砖缝,触碰到那冰冷油布包裹的硬物,迅速将其取出,藏入袖中,又将砖石恢复原状。
回到房中,锁好房门,他这才就着摇曳的烛火,打开了油布包裹。
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密信,而是一枚质地奇特、触手温润的紫色玉符。玉符只有拇指大小,雕刻成箫管的形状,栩栩如生,正是——“紫玉箫”!
玉符之下,还压着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四个蝇头小字:“速毁,断线。”
沈惊弦捏着这枚冰凉剔透的“紫玉箫”,眸中寒光乍现。玄玑子那边果然坐不住了!这枚信物突然被冒险送入王府,交给一个隐藏极深的暗桩,并令其“速毁”,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可能预感到了巨大的危险,急于切断与这条线上所有关联的证据!这“紫玉箫”,恐怕不仅是信物,更是某种凭证或钥匙,关联着极其核心的秘密!
“断线”?是想保住这条埋在王府的暗线,让其继续潜伏?还是指切断与江南或北狄的某条具体联络渠道?
无论如何,这枚意外获得的“紫玉箫”,其价值远超任何密信!它是一件实物证据,一个可能打开更大谜团的钥匙!
他绝不能让它被“毁掉”!
沈惊弦立刻将玉符和纸条重新用油布包好。他不能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藏在听雪阁,这里并不安全。他需要找一个更隐蔽、甚至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地方。
目光在房中扫过,最终落在了那架九霄环佩琴上。他心中一动,走上前,小心地将琴身翻转。古琴底板通常有出音孔,内部结构复杂且中空……他指尖在底板边缘细细摸索,寻找着可能的缝隙或机关。
终于,在靠近龙池(琴底主要出音孔)一侧的边缘,他发现了一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细微接缝。他取出平日里用来调琴的一根细小银簪,小心翼翼地将尖端探入缝隙,轻轻拨动。
“咔哒”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一小块与底板颜色、纹理完全一致的木片弹了开来,露出了一个仅能容纳那枚油布小包的狭小空间!
这处暗格,恐怕连制作此琴的工匠都未必知晓,是他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清理琴身内部时发现的秘密。将“紫玉箫”藏于此地,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他将油布包小心放入暗格,推回木片,严丝合缝,看不出任何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