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祁之皱眉,另一名书生思考半响,开口道:“诸位,依我看,咱们还是得谨慎些,这锦衣卫的差事,怕不是那么好当的。”
其他书生听了,也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徐玮和宁继昌对视一眼,相互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屑与轻视。
瞧这些酸儒的穷逼样儿,当自己是块宝不成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境地,还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也不嫌累得慌。
要不是上边发话,若有读书人来投,优先照顾他们,这教书的活儿,自有他们锦衣卫包揽。李大人说了,又不指望那些工匠们去参加科考,会认识几个大字即可,搞不好他们教的比这些酸儒还好呢,至少不会教出榆木脑袋来。
两人并不催促,当看猴戏一般在旁看他们争执。
没多久,书生便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接受锦衣卫的安排,毕竟现在形势所迫,能有个差事养家糊口已是不错;另一派则坚决反对,认为与锦衣卫扯上关系会玷污读书人的清名,日后即便高中也难有作为。
双方争执不下,后来还是宁继昌出面,说天色不早,该用午膳了,反正现在他们回去肯定是赶不上饭点了,不如先用膳?等用完膳再接着吵……呸,接着辩,辩论还是辩经随他们的便。
众人一想,确实是这样,庙里每日只提供两餐,并且讲究过午不食,他们现在不吃点东西,就得饿到明天早上了。
就算有人心里打定主意不会留下,也抵不过腹中饥饿带来的动摇——中午给吃肉不?
于是,原本反对声最激烈的几个书生也渐渐沉默了下来,不再言语。
宁继昌见状,嘴角微微上扬,“那诸位就随我来吧,我们这边统一在‘食堂’用膳。”
徐玮暗自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今日心情好,怎么也得呛这帮酸儒几句,摸摸怀里的香囊,忍了。
来到食堂,颜祁之等人脸上露出惊讶与错愕的表情。
知道的,这里是工坊匠人用膳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到了哪家酒楼呢。
宽敞明亮不说,桌椅板凳也摆放的整整齐齐,餐具归纳在一处,工匠们排着队取用。
前方空地居然架着三口大锅,每个锅里的菜品都不一样,大伙儿喜欢吃什么就停下要一勺,可以单要一种,也可以好几样混起来,不讲究,最后选自己喜欢的主食,再端走一碗汤。
“居然是鸡腿?!”书生甲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还有猪肉粉条炖白菜?唯一的素菜是烧茄子?我是不是眼花了?”
“白馒头?那边是白面馒头?我在惠安寺才能吃上豆面做的馒头,其他几处都是粗面杂粮做的面疙瘩。”书生乙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豆腐蛋花汤……”书生丙捂着咕噜噜直叫的肚子,有些怨念,“好大的蛋花……”
徐、宁二人并未点明他们的身份,让他们站在来应聘的队伍里,等工匠们打完饭了便轮到他们了。
说辞也一样,反正下山也赶不上饭点了,不如就留在这里,吃完饭再走,过意不去的等会儿帮忙收拾东西即可。
还有这种好事?没招上也让人吃饱饭?
排颜祁之前边的后生小小声和旁人说:“别多想,就能吃这么一次,大人们眼睛亮着呢,哪会真让咱们天天来这儿吃白食,不过是告诉大伙儿,想留下,就亮出真本事,自有好吃好喝供应着。不想出力气,耍滑头的,可得足足挨上十鞭子再被赶出去。”
“你怎么知道啊?”
“我家邻居,有名的泼皮,前几日就是让他爹背回来的,闹事也不看地方,活该被抽的下不了床。”
“旁边那些木屋是给谁住的?我看外边晾的衣服不像是那几位大人的……”
“自然是给做工的人住的,你有本事留下,你也能住进去。”
“真的假的……”
“不信你问那些坐着吃饭的,顺便和你们说一声,仔细看,大人们都还没吃呢。”
“人家吃过了吧?也不知道吃的啥。”
“平头百姓都吃这么好了,总旗大人怎么也得啃只烧鹅吧?”
“呵~你们就等着瞧吧,保准一会儿吓得都不敢吱声。”
颜祁之听了有些好奇,这人话里的意思莫不是说两位总旗大人的伙食还不如他们?
轮到自己这群书生的时候,掌勺大厨也没特意关照或者刁难,依旧是满满的来上一勺,或是夹一只鸡腿放他们碗里。
食堂空间大,所有人都坐下也绰绰有余,等这些新来的也端上碗,准备开始吃饭的时候,那些带刀持枪的小兵才和他们的上官开始排队。
看到这一幕,颜祁之等人全都傻眼了。
尤其是亲眼见到徐、宁两位总旗大人排在最后,端起铁锅倒汤底的时候,更是惊得无法言语。
这他奶奶的,还是锦衣卫大官么?你们杀人不眨眼时的气度呢?你们蛮横不讲理时的威风呢?
都哪去了?
平日里见着他们这些小人物,哪个不是鼻孔朝天、盛气凌人?如今倒好,与他们这些平头百姓一同排队打饭就算了,还排在后边,没半点架子,甚至脸上没半分不耐烦的表情,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高高在上的锦衣卫么?
一时间,众人皆面面相觑,心中满是错愕与不解。
“徐大人,够不够吃啊?早上还剩俩包子你要不?”掌勺大厨竟不是讨好的端出什么大鱼大肉,而是在用冷包子打发人。
“徐大人胃不好,得吃热乎的,我这里多个馒头,徐大人,接着。”工匠里,有位三指老者,捏起桌上的馒头就往那边扔。
徐玮接住,顺势塞进嘴里,“谢了。”
然后,端着餐盘坐到自己亲兵的那一桌,老者也坐下,继续喝自己的汤,仿佛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寻常日子里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一件小事。
颜祁之感觉自己的眼角在抽,他低头匆匆吃了两口,忍不住看向旁边,自己的同乡好友也恰好看过来,两人心照不宣的又看向徐玮和工匠们,见那些人脸上并无异色。
这真不是在演戏?
午膳过后,工匠们回屋休息,新来的负责打扫卫生,最少要歇半个时辰以后才会重新开工。
“你们可以趴这里休息,也能去后边上茅厕,但不准乱跑乱逛,若被我发现谁不守规矩,就别怪爷爷不跟你们客气了。”
徐玮咽下嘴里的馒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虽不算严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新来的工匠们连忙点头,表示会遵守规矩,还未被正式招进来的也不敢放肆,一时间,工坊内安静了下来,只余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陆府
唐阙千戴着小眼镜从一堆文书中冒出头来,接过陶咏递上的条子。
“真有人愿意留下?不是你们绑来凑数的吧?”
陶咏没好气道:“哥哥我辛辛苦苦找人去庙里搞宣传,在那帮书生耳旁煽风点火,你居然还质疑我?”
唐阙千嘿嘿一笑,“这不是您任务完成的太过圆满,我倍感惊讶嘛~”
陶咏又翻了个白眼,才道:“剩下三个,分别是来自安阳的沈效友、来自太原的颜祁之和林九安,身家清白,祖上三代没犯过事,为人……不那么迂腐。”
“都是北地的?”唐阙千问道:“他们可知,一旦被正式聘用,以后身上可就打上北镇抚司的烙印了,无论是官途还是人生轨迹,都将与锦衣卫紧密相连,再难脱身?”
就算日后想“洗白”也没机会了,在旁人眼中,他们就是异类,即便自身并无恶行,也会被无形孤立,很难再被当作普通生员去对待。
陶咏点了点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沈效友是安阳沈家的旁支,本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衣食无忧,可惜,家乡发大水的时候将家里几亩薄田都淹了,房子也冲毁大半,本家不但不出手帮扶,还趁机侵吞了他们家仅剩的那点产业,我看他从知道工坊背靠锦衣卫时就想来投奔了,也是他鼓动其他几人来碰运气的,不过今日一直是颜祁之在说话,他躲后边,除了最后决定留下来,几乎没吭过声。”
哟~有意思~
唐小鱼儿挑眉,“这人更适合放在暗处啊,摆明面上浪费了。”
“我也这么觉得,是个人才。”陶咏道。
“那颜祁之又如何?”
“族里有人做过县令,他爹是个秀才,算书香世家吧,但是一直挺穷的。去年爹没了,老娘也重病缠身,花了一大笔银子,后来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才凑够来京城的盘缠。”陶咏觉得这就是一普通书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便接着讲下一位,“林九安是他同乡,文章不如他,家资和他半斤八两,不过这人心思活,暗地里搞些低买高卖的小买卖,可惜本钱少,没人脉,胆子也不够大,赚不了多少钱,勉强够维持他二人温饱。”
听起来也不错,于是最后拍板,让颜祁之和林九安负责教人识字,沈效友另作安排,那就不是唐阙千能管的了。
晚上陆启渊回来时,手上拿着工部尚书托他转交的驴皮垫片。
“贺大人明日要来?”
唐小鱼儿对这位忘年交的感官不错,先前看不见也就算了,现在说什么也要好好瞧瞧对方的模样。
不想,陆启渊却突发奇想,要他继续装瞎子。
啊咧?
这又是要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