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
北镇抚司内,李达抓着自己的佩刀护在魏清轩身侧,目光警惕的扫视四周。
“并非一刀致命,被简单拷问过。”魏清轩收回按在尸体上的手,站起身来说道:“肋骨断了两根,腋下有三个洞,是被尖锐物反复戳刺造成的,地上那摊血迹边缘已经发黑,看凝结程度,死者至少在一刻钟前就没了气息。”
李达凑近了些,用佩刀刀鞘拨开散落在尸体旁的碎木片,又扫过墙角被踢翻的药炉,“这么大动静,就没人听见?陆大人安排的人呢?你那药童呢?”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当初,陆启渊带走唐阙千时曾命令陶咏找来一个身形与之相似的人留在这里,因唐小鱼儿过于瘦小,在锦衣卫和杂役中找不到合适的,所以最终选了一名囚犯。
此人不仅穿着唐阙千的旧衣,连日常举止和神态也被刻意调教过,便是经常见到他的狱卒,粗看之下也难辨真伪。
那囚犯是个胆小怕事的,被安排在魏清轩这里装模作样地养伤,大气也不敢出,有人来了,更是能躲多远躲多远,生怕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惨死在此,想是有人误将他当作了唐阙千,发现不是正主之后才一不做二不休,将其灭口。
但陆大人安排的亲卫和魏清轩的药童为何也不见了踪影?
亲卫或许追歹人去了,药童却是个半大孩子,能跑去哪儿呢?
那药童平日里见惯了缇骑暴力拿人的场面,胆子不是一般的大,遇上这种事不该慌乱才对,趁亲卫与对方交手的时候,他怎么也能跑出去大喊几声,不至于完全落入被动。
可两人进屋之前才和外边巡逻的守卫打过招呼,那些人脸上并无异样。
莫非是被歹人掳走了?亲卫才去追的?
对方既已杀了假扮唐阙千的替身,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带走一个无关紧要的药童?
两人越想心越沉,李达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囚犯的伤口——刀刃入肉极深,行凶之人显然是个行家。
北镇抚司名号响亮,院子也大,日夜巡逻的人却更多,还分成好几队,那歹人是如何精准计算时间潜进来作案的?
莫非……是内鬼?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李达便觉后背一阵发凉。
“我得去找他。”
魏清轩双手紧握成拳,面色铁青。
那药童是他上山采药时捡回来的,天生兔唇,家人不喜,魏清轩找到他家时,那家人仅要了几十个铜板便替这孩子签了死契,再也没有往来。
小药童虽不善言辞,却最是贴心懂事,平日里见他晚归,总会默默温着一盏热茶放在案头,连走路都踮着脚,怕惊扰了他看书。
如今孩子生死未卜,他这做师父的,若不能将人寻回,往后夜里如何安睡?
“今日是哪位大人坐镇司内?竟让这等凶案发生,北镇抚司的脸还要不要了?”
说完,抬脚便往外走,可还没走几步,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魏大夫!”来者是个校尉,一路小跑过来的,额头、鬓角出了不少汗,走到近前,低头拱手,声音虽还算平稳,但难掩惊惶,气息略有不稳,“后院井里捞出来一具小孩尸体,看着像是您身边的……”
话音未落,魏清轩已迈开长腿跑了出去,那校尉本想去追,却被李百户拽住。
“里面死了人,有劳,去把我家大人请来。”
不能都离开,得有人守在这里,李达望着魏清轩踉跄远去的背影,叮嘱道:“别声张,若郑大人不在,就去请程千户或者孙千户,陆指挥要是从宫里回来了,也一并请来。”
“是。”校尉拱手应下,转身便朝着千户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北镇抚司的千户们平日里各司其职,好在距离都隔着不远,凭他的脚程,想来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就能跑一圈,怎么着也能找个人回来主持大局。
李达深吸一口气,重新审视起这间不大的屋子。
他和魏清轩在门外时并未察觉到异样,因为这里常年飘散的草药味掩盖了血腥气,若不是推开门,第一眼瞧见地上躺着个人,周围又乱得很,他们可能都无法在短时间内发现出事了。
现在回想起来,味道似乎比平时更强烈些。
歹人显然对药房的环境极为熟悉,甚至知道魏清轩的习惯。
李达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尸体,死者颈部的伤口很深,显然是被利刃隔断了喉咙,但李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刑讯手法不是他们锦衣卫常用的方式,倒更像是江湖上那些草莽汉子的路数。
所以,动手的是外人?里应外合?团伙作案?还是刻意模仿,混搅视线?
一时间,各种疑问在李达脑海中盘旋,让他有些理不清头绪。
这事不好交代啊……
虽说是陆大人安排的亲信负责守在这里,可到底是在魏清轩的屋里,出了这种事,他也难辞其咎,还把自己的药童给搭进来了,万一上边追究起来,总要担些责任的。
该怎么办好呢?
魏清轩沿着回廊一路狂奔,鞋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廊下雀鸟扑棱棱乱飞。
后院的方向已围了不少人,井边更是挤满了伸长脖子的皂隶和杂役。
他拨开人群挤进去,见两名身穿飞鱼服的中年男子正蹲在井台边,井绳上还湿漉漉地滴着水。而井栏旁的草席上,倒着一个瘦小的身影,身上的粗布短褂正是药童平日里穿的那件,衣角还沾着几星暗色的泥点。
“小兔子!”
见到这一幕,魏清轩险些栽倒,幸好被旁人扶住了。
“魏大夫,小心!”
扶着他的小兵见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连忙将他往旁边搀了搀。
魏清轩的目光死死盯着草席上的人。
那孩子兔唇大张,脑袋歪斜,显然是被人生生掐死才投入井中的,脖颈处一道血痕蜿蜒如蛇,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勾着半截被扯断的麻绳,最令人窒息的——是他脸上原本双目的位置,此刻竟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
魏清轩只觉得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般地难受,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才勉强没让自己吐出来。
周围的议论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嗡嗡作响却听不真切,只有那草席上小小的身影在他眼前无限放大,连同那双空洞的眼眶,像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魏大夫?魏清轩!”
有人拍上他的肩膀,使劲摇晃。
魏清轩猛地回过神,眼前的黑暗散去些许,他僵硬地转过头,道了声:“卫大人……”
站在面前的是锦衣卫指挥右同知,卫晖。
卫晖没有安慰他,只沉声与他确认,“这孩子可是你的药童?”
魏清轩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是……是小兔子。”
卫晖扫过草席上的惨状,脸色愈发阴沉,“何时发现的?可有看到可疑人物?”
帮忙打捞尸体的小兵连忙应道:“回大人,方才有个校尉在此打水,拉不动井绳,我们兄弟几人正好巡逻至此,他喊我们搭把手,我们就过来了,等大伙儿把桶拉上来的时候……”
“校尉?哪个校尉?”卫晖大声道:“那校尉何在?”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更没有人主动上前认领这个身份。
那小兵挠了挠头,迟疑着开口:“方才……方才我们都围着井口,那校尉好像……好像在我们说话的时候,走开了……”
“校尉?”魏清轩似是想到了什么,赶忙问道:“是不是同我差不多高,比我再壮些,穿着青衣,头戴方巾?!”
“正是,”那小兵疑惑的看向魏清轩,“魏大夫您见过他?”
宛如一桶冷水当头浇下,魏清轩只觉得头皮发麻,喃喃道:“是他给我传的消息,喊我过来的……”
卫晖眼中寒光一闪,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立刻派人去寻!顺着方才魏大夫来的方向仔细搜查,务必把人给我找出来!”
“是!”
众人做鸟兽散,卫晖冷哼一声,踹翻了旁边的井栏,青石栏杆倒地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废物!北镇抚司的后院,光天化日之下出了这等事,你们这些巡逻的、看守的,都当自己是摆设不成?”
他指着空气大骂一通,然后回过身,安抚魏清轩,表示这事定会给他一个交代,让他先回去休息,小兔子的尸身有专门的仵作来验,自己也会留在这里盯着,绝没人敢敷衍了事。
指挥左同知,杨和也道:“是啊,清轩,你先回去吧,有我们在,这里不会出什么乱子。你连日为狱中囚犯诊病,已是劳心劳力,眼下又受了这般惊吓,再强撑着怕是要伤了身子。方才那传信之人行踪诡秘,难保不是冲着你来的,你且回住处闭门歇息,若想起什么与那人相关的细节,随时差人来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