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毗邻绸缎庄、书画铺与米行,白日里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夜里更有夜市灯火绵延至三更天,正是人多眼杂之地。
寻常官员避之不及的喧嚣,在他眼中却成了最好的屏障。
谁也不知那街角卖糖的老汉、食肆中和面的大厨、或者随意哪个地摊上吆喝的小贩会不会就是他的眼线。
陆启渊带着二人进了旁边的一座茶楼,又从茶楼后门穿过一条窄巷,径直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豆腐铺,直到铺子老板不动声色的退出去,魏清轩才出了一身冷汗。
他多次出入陆府,竟不知这每次都要路过,偶尔还停下在旁边买一碗豆腐脑的小店就是暗桩。
李达亦是同样心惊,但很快冷静下来。
“大人。”
“可知我为何要拦你们?”
两人噤声,低头行礼,陆启渊将人拦下了,便不急了,自行走到一旁,大马金刀的坐下,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魏清轩发白的脸和李达紧攥的拳。
窗外,石磨转动的吱呀声混着巷口响起的犬吠猫叫,成了这小屋中唯一的背景音,却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到底是经常办案的实干派,李达很快就做出联想,“……替身身死,死之前被拷问过,应是没在他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才杀了他。小兔子被挖去双眼,不是为了制造恐慌,而是威慑,这是在警告我们,他们知道的远比我们想让他们知道的多的多。”
毕竟唐阙千失明这事没大张旗鼓的宣扬,除了身边亲卫,数来数去也就只有陛下和一些有往来的人才知晓他是个瞎子。
按锦衣卫三天两头搞出新奇小玩意的速度,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被压榨到日不能眠、夜不能寐,手脚不停,眼睛(重音)快瞎了(重音)才对呢。
谁又能想到,那条臭鱼只管动口,不用动手,别说亲自盯着了,连上手摸一摸都十分难得,原因就是他某天突发奇想,想做一把多功能匕首,结果拿到样品的时候险些削了自己的手指头,从此被陆启渊严令禁止接触任何利器,包括有棱有角的齿轮和三角尺。
“先前有几波探子分往不同的地方查询,连大人您的职房和郑千户的府邸都被人翻过……”李达说道:“我二人贸然前来……无异于告知对方,那能画出凶徒样貌的人就在陆府,就算唐小公子一时看不见,但或许会有办法,至少可指点一二……凶徒是故意被我看见……”
魏清轩白着脸,双膝跪地,“是我心急失了方寸,拉李兄前来,请指挥使降罪!”
“不!与他无关,是属下想走捷径寻唐小公子帮忙,想着或许能借他之力早日缉凶,一时猪油蒙了心,才策马前来,魏兄那时已被打击的不知所措,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李达也跟着下跪,急忙道:“请大人明鉴!”
陆启渊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淡淡,“李达,你身为百户,又久在刑狱,当知查案最忌急于求成;魏清轩,你身为医者,更该明白沉稳二字的分量。既已知错,便不必再言,都起来吧,我有事要交待你们。”
两人闻言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后,缓缓从地上起身,垂手立在一旁,静待下文。
陆启渊也很干脆,如此这般那般交代一番。
“画,还是要画,不能白白让小兔子丢了性命,本使的亲卫也要尽快找到,这凶徒势必不能让他在外逍遥太久,”他说道:“今日便只当你二人是来寻我的,等下出了门,拿着我的手令去往本使在郊外别院,记得,要‘避人耳目’。”
“是。”
两炷香后,京城最大的酒楼,福旺楼里最好的包厢内,有人一边逗弄怀中舞娘,一边慢条斯理地用银签挑着盘中晶莹剔透的水晶果子,笑得意味深长。
“你是说魏清轩和李达从茶楼出来后径直去了郊外?是去我们陆大人的别院么?”
“回主子,是。那李达贼的很,兄弟们几次跟丢,要不是预测到了他们的目的地,怕是早就被甩开了。”
“呵~”男人冷笑,“那我们的陆大人呢?从宫里出来,不去北镇抚司,直接滚回家算怎么回事?”
“陆启渊表面上回了陆府就再无动静,实则走家中密道前往附近的饼摊,从卖饼子的农妇家旁边,乘马车去了春柳巷。”
“马车?测过车辙了?”男人将一块糕点喂给舞娘,舞娘欣然接下。
“是,虽然路面结实,不易留痕,但有眼力的弟兄看过了,车上应是多了一个人。”
“还有呢?只这两路安排,不像他的作风。”
舞娘或许是饿了,又缠着男人讨要食物,男人亦不吝啬,将那盘水晶果子都赏了她,“哑娘,慢慢吃。”
哑娘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捧起水晶果子小口小口吃着,乌溜溜的眼睛不时瞟向男人,手指还轻轻拉扯着他的衣襟,像是在撒娇。
男人抬手揉揉她乌黑的秀发,倒不像面对手下时那般阴阳怪气,反而笑得十分温和。
“继续查,陆启渊心眼多,绝不会只布这两个局,定还有后手。”
果然,没过一刻钟,陆府那边又传来了暗卫和亲卫分批调动的消息,虽不像上次抓广安侯时那般动静大,但也足以让他们这些负责盯梢的忙一阵了。
“陶咏也出门了?”
“是,”汇报消息的人看着手中纸条,面色古怪,“那陶小旗……换了女装,扶着一名小娘子从后门走了。”
“噗——”男人喷茶,继而大笑出声,“陶咏?穿女装?还是碎花小裙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哑娘不知道他笑什么,疑惑的抬起了头。
男子心情好,忍不住在哑娘脸上亲了亲,“可惜了,哑娘,你听不见,不然我一定给你讲这京城最好听的笑话,哈哈哈哈哈哈——”
哑娘虽不能听到他的声音,但依然展露出最天真、最甜美的笑容,附和着他。
“去,盯紧了!爷倒要看看,被我们陶大总管搀扶着的小娘子是谁!”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