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多久了？”

燕胤没说话。他站在门口，看着谢聆，保持的就是那个低头的姿势。

按理来说目光从眼睑往上浮动，并自瞳孔流出，应当是冷厉而漠然的。这样的描述似乎也更适合燕胤此人的性格。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这么看着谢聆，可是那时候谢聆便没从中感觉到恐惧，只是那双瞳孔里似乎有更深、更深的东西，渐次将他吞没。

他的花粉被吸走了，翅膀被卸掉了，连带着额头上的触角也枯萎下来，一切都因为这个眼神。蝴蝶谢聆再次变回人类谢聆。他搞不明白燕胤为什么要那么看他，他以为是失望，但事后他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很久，又感觉那似乎不是失望。

不，不是似乎。

是的确。

那的确不是失望。现在想来，大概更多是伤心。

燕胤那时候很伤心。他带着这种淡淡的伤心的眼神，从谢聆手里接过车钥匙，对谢聆说：

“走吧，回家。”

他牵起谢聆的手——因为面前是一条马路。

从有记忆起，谢聆就习惯了这种照顾，也知道燕胤早就习惯了这样照顾他。可是算来这只手已经被牵过千百遍，却没有一次如现在这样，让他感到浑身酥麻。

他如同一个拙劣的理由和谎言，总站不住脚。从聚会门口走到车库，其实不过五分钟的路程。过马路更是只需要一分钟。但是被牵过去以后，走到对面的街道上时，燕胤没有松开手。

盛夏的风吹来总是闷热。热到他浑身冒汗，衬衫湿透，信息素都仿佛黏上一层水珠。人群嘈杂，人声鼎沸。远处大楼都仿佛在这样的热浪中扭曲了轮廓，化作一个问号。眼前有一个问号，掌心冒汗，浸透了两人的手，滑溜溜几乎握不住，心里也有一个问号。

这是在牵手吗？还是仅仅只是拉着呢？是拉着吗？还是只是掌心轻轻一蹭、而燕胤没有感觉到？

两个人的手就这样挽在一起，虚虚的，仓促的，一点儿也不平常。手指都仿佛变成柠檬，碰到一起就要酸得浑身发抖，他甚至感觉到燕胤也在发抖。手下的细胞在跳跃，燕胤没有用力。他不是傻子，他的手臂正用力往上提着，努力不让它下坠，为的就是能够这样似触非触地包裹在外。他不可能不曾察觉。

记忆里，谢聆大脑酸软，眉心发晕，无法思考。他浑似一株刚钻出土的嫩芽，甫一冒头就被太阳暴晒，尽管他需要依托它生长，但还是被晒蔫了过去。

这种蔫蔫的感觉持续数年，在此刻又破土而出。但是这次，他的手被牢牢地包裹其中，在一个干燥紧实的掌心偷偷蜷缩。

夜已很深，但街道却并不安静。一派嘈杂间，燕胤拉着他，两个人就这样从人群中穿过。谢聆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Alpha信息素可以从四面八方涌入他的关节，但是燕胤在控制。他能感觉到他掌心干热，燕胤现在正在易感期的折磨里。但是他一声不吭。

燕黎发来的定位正在附近的一个酒吧，距离这里不远。在街上看到一家药店，谢聆先去给燕胤买了一支抑制剂打上，又给自己打上，但就算是打抑制剂期间，燕胤依旧没有松手。

谢聆坐在药店窗边，就着灯光给燕胤卷下袖口。燕胤的大衣已经脱下，里面是一件西装衬衫，袖口好像有什么东西，谢聆正要仔细看看，就又被燕胤卷了上去。

“多谢。”

燕胤难得客气，配合拉手的动作，像在签什么商业合作：“辛苦了。”

“……”谢聆说，“放你的屁，给我看看。”

他毫不客气，抬手就去抓。

“文明一点行不行？”燕胤躲过谢聆的捕捉，将那只自由的手臂藏到衣服里，“穿在我身上的也是私人财产，要碰之前先征求我的同意。”

谢聆与他左冲右突，无从下手。燕胤反应太快，并且藏得很迅速，无论怎么样谢聆也不能抓到他。两个人猫抓老鼠似的抖了半天，谢聆突然停了动作，盯着燕胤说：

“你害怕，是不是？”

燕胤的动作也一顿。谢聆呼啦一下起来，连带着把燕胤也拉起来，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上个循环被那个人弄死，你害怕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