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园艺术节的气氛如同逐渐升温的夏日,日渐浓厚。走廊里、公告栏上贴满了用鲜艳卡纸和闪粉装饰的宣传海报,墨迹未干的艺术字张扬着青春的气息。
课余时间,总能听到从音乐教室、礼堂甚至空教室里传来的、断断续续的合唱声、乐器练习声和剧本对白声。空气里仿佛都飘荡着一种躁动而欢快的因子。
高二(三)班的节目最终经过民主投票(主要是林与薇的极力游说和大部分女生的支持),定为一个集体诗朗诵,穿插一点简单的、象征性的舞台剧表演,由文艺委员林与薇全权主导。
虽然缺少了沈闻竹这块众人期待的“金字招牌”让人遗憾(林与薇私下里又唉声叹气了好几次),但集体的热情一旦被点燃,便迅速蔓延开来。
大家很快投入进去,利用午休和放学后的时间,在礼堂里排练得热火朝天,常常能听到他们慷慨激昂或者故作深情的朗诵声。
这种需要抛头露面、展现集体精神的“盛大”活动,程清响向来是能躲就躲,敬谢不敏。让他站在灯光刺眼的台上,穿着可能不合身的戏服,拿着稿子念那些矫情的诗句?不如直接杀了他。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找到了林与薇,胳膊肘搭在女生的课桌上,扯出一个惯有的、略带痞气的笑容:“林委员,这种台前露脸的光荣任务就交给咱们班的精英们吧,我这种吊车尾的就不上去给集体抹黑了。要不……我负责后台的音效支援?保证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其实就是想找个无人关注的角落,戴上耳机打游戏,或者用手机偷偷琢磨他那些未完成的曲子,图个清静。
林与薇太了解他那点小心思了,瞪了他一眼,但眼下排练任务繁重,实在没精力跟他扯皮,也知道强逼他上台效果可能更糟,只好无奈地挥挥手:“行行行,音效就交给你了!但你得保证随叫随到,别到时候找不到人!”算是默许了他这种“技术性摸鱼”。
于是,课间和放学后的排练时间,当大部分同学都在礼堂或者教室里对着稿子比划、调整队形时,程清响 often 揣着手机和耳机,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溜达到艺术楼那间堆放杂物的、小的备用器材室。
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积着薄灰,有台吱呀作响的旧电脑(居然还能开机)、一个接触不良的调音台和一些被淘汰的、线头缠绕的音频设备,正好方便他摸鱼,还能提前熟悉一下到时候可能要操作的设备——虽然大概率也就是按个播放键。
这天下午,阳光斜斜地透过器材室高处那小而脏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光柱。
外面隐约传来礼堂排练的合唱声,断断续续,更衬得这小屋里格外安静,有一种与世隔绝的陈旧感。
程清响拉过一把吱嘎作响的旧椅子,在电脑前坐下,插上自己带来的耳机,正准备连接手机,试听一段昨晚熬夜新编的吉他旋律,器材室那扇虚掩着的、漆皮剥落的木门忽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程清响吓了一跳,像是偷吃鱼干的猫被发现了,猛地回头,嘴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出来。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是沈闻竹。他手里拿着几本厚厚的、一看就是竞赛相关的书,似乎是嫌教室或者图书馆不够安静,来艺术楼找更僻静的地方自习,结果误打撞找到了这里。
四目相对,两人都明显地愣了一下,空气中弥漫开一种猝不及防的尴尬。器材室里堆满了蒙尘的旧乐器盒、废弃的画架、叠放混乱的演出服箱子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设备,空间狭小逼仄,几乎转不开身。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灰尘和电子元件的老旧气味。
沈闻竹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像是废弃仓库的房间里会有人,尤其是程清响。他的目光极快地扫过程清响戴着的黑色大耳机、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复杂音频软件界面(虽然没打开任何工程文件,但界面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以及他手里握着的、屏幕还亮着的手机,眉头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掠过他深色的眼眸。
程清响迅速摘下一边耳机,挂脖子上,有些尴尬,像是自己隐秘的巢穴被不速之客闯入,但随即那点尴尬迅速被一种“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这座瘟神冰山?”的恼火所取代。他在这里的放松和自在瞬间蒸发。
“你怎么在这儿?”程清响语气不太好地问,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冲。
“找地方看书。”沈闻竹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冷淡,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堆满杂物的房间,“这里没人?”他似乎是在确认这里是否是一个合适的自习地点。
“显然有。”程清响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下意识地转动了一下椅子,试图用身体挡住电脑屏幕,虽然他心里清楚沈闻竹大概率对音频软件这种东西毫无兴趣,甚至可能不屑一顾。
然而,沈闻竹的视线却在他那个略显突兀的、试图遮挡的动作上停留了微妙的一瞬,然后缓缓移开,落在他带着不耐烦神情的脸上,淡淡地说:“你继续。”
说完,他竟没有如程清响预期的那样立刻转身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安静地点,而是侧身走了进来,动作轻巧地避开地上的杂物。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在堆积的物品间搜寻,最终在角落里一个堆着发黄旧谱子、看起来相对稳固的木箱旁,找到了一点空地。
他拿出随身带的纸巾,仔细地擦了擦那块箱盖,然后才放下书,真的打算就在这里坐下看书,仿佛程清响和那台电脑只是另一件不起眼的摆设。
程清响:“……”
这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艺术楼空教室那么多,图书馆不够他待吗?非要挤在这又小又破、满是灰尘的器材室里,跟他大眼瞪小眼?这冰山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有沈闻竹在场,即使他安静得像不存在,程清响也顿时觉得浑身像是爬满了蚂蚁,坐立难安,刚才那点摸鱼的闲情逸致瞬间烟消云散。他烦躁地“啧”了一声,一把拔掉耳机线,准备关掉电脑,收拾东西走人,把这破地方让给这座莫名其妙的冰山。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蹩脚、折磨耳朵的钢琴声,断断续续、磕磕巴巴地,从窗外飘了进来。声音来自隔壁的音乐教室,像是某个初学钢琴的人正在痛苦而挣扎地练习最基础的C大调音阶,节奏混乱,力度不均,还夹杂着几个明显按错的、不和谐的音符,听起来充满了沮丧和生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