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缺乏美感的、重复的噪音显然也干扰到了正在试图进入学习状态的沈闻竹。他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指尖按在书页上,清俊的眉头微蹙,抬起眼瞥向声音来源的窗户方向,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被打扰到的、隐忍的不耐烦几乎能实质化地降低周围空气的温度。
程清响也被这噪音吵得更加心烦意乱,正准备低声骂一句“靠,还让不让人清净了”,目光一转,却恰好捕捉到沈闻竹那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忍耐的表情。不知怎的,一股叛逆和较劲的心理突然就涌了上来。
你嫌吵?你不是什么都追求完美和正确吗?不是看不起噪音吗?
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动作带着点赌气的意味,再次戴上耳机。但这次,他没有播放自己手机里的曲子,而是飞快地在音频软件上操作起来。他熟练地加载了一个音质不错的钢琴软音源,调出虚拟键盘界面,左手在电脑键盘上设定好延音功能,右手手指则快速而准确地在对应键位上敲击起来。
几秒钟后,一段流畅而精准、节奏稳定均匀的C大调音阶练习曲,清晰地从他戴着的耳机里流淌出来(尽管隔音一般,仍有轻微声音泄出)。
每一个音符都颗粒清晰,力度均匀,上行下行流畅自如,与窗外那磕磕绊绊、错误百出的噪音形成了惨烈而鲜明的对比。
他并不是想炫技,也并非要指导隔壁那位痛苦的练习者。更多的只是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反应——用更“正确”、更“顺耳”的声音去覆盖、去对抗那令人不适的杂乱噪音。
顺便……或许在潜意识的深处,也想膈应一下旁边那个总是高高在上、仿佛对一切都不满意的优等生——看,你嫌弃的、视为噪音的东西,我随手就能弹出“正确”的版本,这并不难。
他带着一种发泄般的情绪,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将那串音阶弹了一遍又一遍,速度逐渐加快,稳定得如同节拍器,甚至后来还加入了一点简单的、即兴的华丽变奏和琶音,显得更加游刃有余,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掌控力。
沈闻竹原本因外界噪音而蹙起的眉头,在听到那从程清响耳机里隐约传出、却清晰可辨的、流畅而精准的音阶时,微微松开了些。外界蹩脚的练习声似乎被这更强大的“正确”声音在一定程度上屏蔽或覆盖了。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程清响。
程清响背对着他,微微弓着背,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滚动的虚拟键盘和波形图,手指在普通的电脑键盘上飞舞,却仿佛按在真正的象牙键上一般自信。他的侧脸线条因为专注而绷紧,褪去了平日里的散漫和不羁,显出一种罕见的、沉浸其中的认真神情。
那稳定而富有节奏感的、无可指摘的音阶练习,透过耳机的缝隙隐约泄露出来,持续地、固执地响着,显示出演奏者绝非一日之功的、扎实的基础乐感和对键盘布局的肌肉记忆。
这绝不是一个对音乐一窍不通、或者只是“瞎玩”的人能随手做到的程度。
沈闻竹的目光变得有些深沉,像在解析一道步骤复杂的难题。他想起了黄昏废弃平台上那孤独而深情的口琴旋律,想起了音乐教室门外那惊艳流畅的吉他扫弦,现在又是这精准无误的钢琴音阶模拟……
这个叫程清响的、成绩垫底、吵闹不堪的学渣,在音乐这个看似不务正业的领域里,所展现出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出乎他意料地偏离了他最初的、简单的判断。
窗外的蹩脚练习声似乎终于被这边持续而准确的“示范”打击到,或者只是练习时间到了,悻悻然地停止了。世界重新回归相对安静,只剩下旧电脑风扇嗡嗡的低鸣和程清响耳机里隐约的余音。
程清响也停下了飞舞的手指,像是完成了一场无声的对抗,微微松了口气,摘下耳机挂回脖子上,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一回头,毫无预兆地,正好对上了沈闻竹未来得及完全移开的、专注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了往常那种惯有的、冰冷的漠然和疏离,也不是嘲讽或厌恶,而是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探究,像最精密的仪器在扫描一个突然出现异常数据的样本。
程清响心里猛地一跳,有种自己小心翼翼藏起来的、不属于“程清响”人设的秘密角落突然被暴露在强光下的错觉,一阵心虚和慌乱掠过,他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竖起了全身的防备,粗声粗气地试图用凶巴巴的语气掩盖过去:“看什么看?没听过音阶啊?吵到您老人家了?”
他预期着沈闻竹会像往常那样,要么用更冷的话回敬,要么直接无视他,重新埋首书本。
然而,沈闻竹没有。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冷言冷语回击,也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程清响,那双深潭般的眼睛仿佛要看到他躁动不安的灵魂深处去,看了足足有几秒钟。灰尘在两人之间的光柱里缓慢漂浮。
然后,他忽然开口,问了一个极其突然、让程清响完全猝不及防的问题,声音依旧保持着平淡,但仔细听,似乎少了一些冰冷的棱角,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认真的好奇:
“你系统学过音乐?”
程清响彻底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甚至忘了维持那副凶恶的表情。他没想到沈闻竹会问这个。他下意识地就想像往常否认一切那样,用惯有的散漫和不屑态度糊弄过去,比如“瞎玩的呗”、“这玩意儿还用学?”,但对着沈闻竹那双过于清澈、专注、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表象的眼睛,那些轻浮的、用来保护自己的敷衍话语,突然就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两人之间陷入一种奇怪而紧绷的沉默。
狭小的器材室里,只有那台旧电脑风扇还在不知疲倦地嗡嗡作响,像一颗躁动不安的心脏。
藏于鞘中的锋刃,似乎因这意外的、近距离的碰撞,发出了一声极轻却无法忽略的嗡鸣,震颤着空气,也震颤了某些固守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