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的核心概述、研究方法和数据分析部分由我来讲。”沈闻竹当仁不让,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确实是贡献最大者的权利,也最保险。
“案例引入和访谈过程、感受部分,可以交给与薇和云辉。”他继续分配,目光扫过两人,林与薇小声说“好”,赵云辉用力点头。
“那我呢?”孙骏韩忍不住了,身体前倾,手指点着桌面,“我负责了数据支持和全文校对,我对整体结构的理解也很深入,我认为我可以讲解第二部分(现状分析)。”他觉得自己理应获得更多的展示时间和聚光灯下的角色,这关乎面子,也关乎期末评分时的个人表现分。
沈闻竹看向他,眼神平静无波:“第二部分涉及大量与案例相关的具体技艺感受和细节解读,程清响两次接触,更熟悉。由他补充说明更合适,效率更高,也能避免纸上谈兵。”
突然被点名的程清响正在神游天外,琢磨着晚上打工时新学的奶茶配方,闻言“啊?”了一声,像是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连忙摆手推辞:“别别别,沈大学霸你饶了我吧,我可讲不了那个,我上去肯定卡壳忘词,搞得冷场。还是让孙骏韩讲吧,他肯定行。”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躲清静,宁愿在台下当个透明人。
可这话在自尊心极强、且正憋着一股火的孙骏韩听来,却充满了轻蔑的“施舍”意味和程清响与沈闻竹一唱一和的故意排挤。
他被沈闻竹这种直接、不留情面的否定和程清响这种“烂泥扶不上墙”却偏偏被点中的态度彻底激怒了,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脸涨得通红:“沈闻竹!你什么意思?!凭什么总是你一个人决定所有事情?这个小组不是你的一言堂!分配任务是你,现在展示机会也全由你安排?你问问大家服气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目光扫向赵云辉和林与薇,试图寻找盟友。
赵云辉和林与薇吓得一哆嗦,赶紧站起来劝架,声音都带着慌:
“骏韩,别激动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闻竹,大家都是想小组好,好好商量嘛……”
程清响看着这瞬间剑拔弩张、几乎要掀翻屋顶的混乱场面,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就知道会这样。只要沈闻竹和孙骏韩碰在一起,就像是火星撞地球,迟早要炸。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沈闻竹,面色却丝毫未变,甚至连语速都没有加快一丝一毫。他等孙骏韩的怒吼声稍微落下,才冷静地开口,声音像冰水浇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无法改变其冰冷的本质:“我的分配基于每个人在此次作业中的实际贡献和特长领域,旨在保证最终展示环节的效率和质量最大化。个人表现欲不应凌驾于小组成果之上。这是小组作业,不是个人秀。”
“你说谁表现欲?!谁个人秀?!”孙骏韩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几乎要指到沈闻竹鼻子上去。
沈闻竹却仿佛没看到那根颤抖的手指和喷涌的怒火,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支指针精准无声的表,然后开始收拾自己桌面上早已整理好的文具和资料:“展示顺序和分工就这样定。还有其它实质性问题需要讨论吗?如果没有,明天放学前把最终版PPT发给我做最后复核。不要迟到。”
说完,他拉上背包拉链,起身,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或话语,再次率先离开了讨论室,留下一个冰冷决绝的背影和室内几乎要凝滞的空气。
门“咔哒”一声轻响关上,孙骏韩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椅子腿上,发出巨大的噪音,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赵云辉和林与薇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程清响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不得不承认,沈闻竹的做法是理性的、高效的,甚至可以说是“正确”的,他像个最顶尖的外科医生,精准地切割掉一切可能影响“手术成功”的情绪脂肪和组织粘连,只保留最核心、最高效的部分。他所做的一切,确实最大限度地保证了这份小组作业能达到的质量上限。
但是,他那种完全不顾及他人感受、强硬直接、近乎专制的方式,也的确像一把锋利无比却毫无刀鞘保护的寒铁剑,能精准地解决问题,却也轻而易举地割伤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留下难以弥合的口子。
他自己呢?程清响想,自己明明对老陈头那些手艺细节有点模糊的感觉和想法,却宁愿藏着掖着,生怕出一点风头,惹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宁愿缩在“摆烂”的壳里图个轻松自在。这两种极端,竟然可笑地出现在了同一个小组里。
暗涌在小组内部剧烈地流动着。合作看似在磕磕绊绊中向前推进,最终达到了目的,但那冰层之下积累的矛盾、委屈和不甘,却似乎越来越浓,只等一个契机,便会彻底破冰而出。
程清响长长地叹了口气,背起自己那个皱巴巴的书包。他没心思去管还在生闷气的孙骏韩和不知所措的另外两人,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里。
他还得赶去奶茶店打工。比起这令人心力交瘁、空气都带着刀片的小组合作,在弥漫着甜腻香气的店里摇奶茶、听顾客闲聊八卦,似乎都变成了一种简单而纯粹的放松。
只是,在忙碌的间隙,当他看着雪克杯里旋转的冰塊和奶茶,耳边是封口机的咔嗒声时,他的思绪偶尔会飘走。
会想起沈闻竹递给他那杯冰美式时,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却又什么都不在意的眼睛;也会想起他在老陈头那间昏暗铺子里,提问时那微微前倾的身体、专注倾听的神情,以及笔下迅速而精准的记录。
这座移动的、高效的、冻伤人的冰山内部,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只有绝对理性的齿轮和轴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