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结束后,教室里的热闹并未立刻散去,反而像是煮沸的水离开了火源,依旧持续着翻滚和余温。
家长们三三两两地围住了讲台上的李老师,急切地询问着自己孩子更具体的情况,从单科成绩波动到课堂表现,再到未来的选科建议。李老师耐心地一一解答,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学生们则大多簇拥在父母身边,有的因为被表扬而脸上放光,小声却又兴奋地补充着细节;有的则因为成绩不佳而耷拉着脑袋,听着父母压低声量的嘱咐或批评;还有的已经在讨论着一会儿去哪里吃饭,试图用美食冲淡这成绩带来的紧张空气。
教室里混杂着各种声浪,桌椅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开合的声音,形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程清响被母亲牢牢攥着手腕,挤在围着李老师的人群外围,听着李老师转过头,特意对他母亲语重心长地说:“清响妈妈,清响这孩子啊,脑子是聪明的,很有潜力,理科思维其实不错,就是心思没完全用在学习上,不够努力,不够踏实。要是能再专注一点,成绩肯定能上去一大截……”
程清响低着头,用鞋尖蹭着地面上一小块不知谁掉落的橡皮屑,这些话他几乎能背出来了,左耳进右耳出,毫无波澜。然而,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一次又一次地瞟向教室靠窗的那个角落。
沈闻竹已经收拾好了书包——那个总是整洁得不像话的深灰色双肩包。他拉上拉链,动作利落无声,然后将包背在一边肩上。
自始至终,他没有看向任何围着老师的人群,也没有和附近任何一位同学或家长有眼神交流,就像置身于一个透明的隔离罩中。
他独自一人,步履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孤绝,穿过喧闹的人群,从后门离开了教室。没有人和他打招呼,也没有人出声叫他,仿佛他的来去本就该如此悄无声息。
他身后,那个依旧空荡荡的座位,在逐渐稀疏的人群映衬下,像是一个更加突兀和沉默的注解,冰冷地刻印在他离去的背影之后,诉说着某种无人提及的缺席。
母亲终于结束了和李老师的谈话,心满意足又略带焦虑地拉着程清响往外走,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对比:“你看看人家沈闻竹,啊?一样的老师教,一样的上课时间,人家怎么能考那么好?门门满分!那得是多聪明又多用功?你哪怕有人家一半的努力,一半的心思放在学习上,我也不用这么操心了……”
“妈,”程清响突然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没来由的烦躁,声音比平时生硬了不少,“我饿了,红烧肉再不吃真要凉透了。”
母亲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打断噎了一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会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不耐烦,随即没好气地抬手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就知道吃!说你学习就不耐烦,一提吃比谁都积极!”
回到家,打开那个印着粉色小花的保温盒,里面母亲精心烹制的红烧肉还冒着微弱的热气,酱汁浓郁,肉质酥烂。程清响拿起筷子,扒拉着米饭,却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味同嚼蜡。
沈闻竹那张在如潮掌声中却过分平静、甚至显得有些空洞淡漠的脸,以及那个自始至终空着、仿佛散发着无形寒气的座位,反复在他脑海里闪现,搅得他心神不宁。母亲在厨房收拾东西的动静,窗外传来的孩童嬉笑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下午,母亲叮嘱了一大堆“好好写作业”、“别光玩”之后,终于回去了。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那种莫名的憋闷感却更加清晰地在程清响心头蔓延开来。
他不想待在这安静的、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家里,也不想去找王浩他们打球——那种汗水和喧闹此刻似乎也无法驱散这种情绪。他烦躁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目光扫过书桌上那支闪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口琴。
几乎是鬼使神差地,他拿起口琴,揣进兜里,又一次走出了家门,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熟悉的、废弃的旧楼平台。
秋日下午的阳光已经失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慵懒而温和,带着一种淡淡的金黄色调,透过平台边缘那些锈迹斑斑、造型杂乱的铁栏杆,在布满灰尘和水渍的水泥地上投下支离破碎的、斑驳的光影。
平台依旧空旷而安静,只有偶尔一阵秋风掠过,吹起角落里的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四周一片寂寥。
程清响走到平台边缘,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栏杆,拿出那支口琴。金属外壳在斜阳下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然后将口琴凑近唇边。
这一次,流淌出的旋律不再像以往那样随心所欲、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跳跃感,反而在不经意间,染上了一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沉闷与怅惘。
音符显得有些迟疑,时而低沉迂回,时而扬起一个短促的、未能完全展开的乐句,便又低落下去,像是在试图驱散心头那莫名萦绕的、沉甸甸的压抑感,却又显得力不从心,反而让那份无人可诉的情绪在旋律的起伏中变得更加清晰可感。
他吹得渐渐投入,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那些烦人的小组作业,忘记了空座位和冰冷的掌声,完全沉浸在自己用音符构筑的世界里。那世界里没有排名,没有期望,没有无人赴约的家长会,只有风声和旋律的交织。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颤抖着,消散在微凉的秋风里,留下丝丝缕缕的余韵,缠绕在空旷的平台之上。
他放下口琴,胸口有些发胀,轻轻地、无意识地叹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猛地察觉到什么,脖颈后的寒毛微微一竖,倏然回头!
平台入口处,那片背光的、堆积着些许杂物的阴影里,不知何时,静静地立着一个清瘦挺拔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