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都这么晚了,柳云阙风尘仆仆赶路回来,应当已经疲累至极在偏屋歇下,为何会在后院鉴心池?
她脚尖一旋,改了方向,往鉴心池走。
近了,能听见水声以外的,人的呼吸。
凌乱的,粗重的,隐忍的。
明宜小声唤他:“兄长?”
没人应。
明宜心中狐疑,快步走过重重绿荫掩映之下的狭窄小路,穿过池面之上搭建的这道曲折环复的游廊,提裙跑到鉴心池的最南角。
男人的衣物整齐叠放在池边。
摆在最上面的,是她的那方绣花手帕。
明宜心头猛地一跳。
视线向前,水中乌发铺散,如墨迹渲染,湿答答遮住了整片劲瘦有力的肩背,没遮住的地方,借着月光,依稀可辨认出那一道道的陈旧鞭伤。
挫骨鞭的痕迹。
“兄长?”明宜又唤了一声,“你在这里——”
“回去。”
柳云阙打断她。
从始至终没有将脸扭过来,但明宜可以看到他绷得极紧的肩颈线条,以及围绕着他的,那一圈一圈不停向外荡漾的水波纹。
他在抖。
嗓音也不复方才的清晰,揉进了鉴心池的水汽,听起来雾蒙蒙的。
模糊,沙哑,在人心上挠痒痒。
明宜没有走,而是蹲下来,抱住自己的双膝。
她将手伸进鉴心池,被冰得一个激灵,立马收回来,用另一只手攥住暖着。
“嘶——好凉!”
明宜完全没了睡意,彻底清醒过来,发现偌大的池面上漂浮着淡淡一层白雾,水温太低,冻出来的。
她喊柳云阙:“兄长在这冰水里待着做什么?太冷了,快些上来!”
柳云阙没理她。
“兄长!”
“你回去。”
柳云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音。
明宜终于听出几分不对劲,疑惑问他:“兄长,你怎么了?”
“我没事。”柳云阙说得很慢,“明宜,听话,回屋去。”
“我不!”
明宜看见他身体轻微发着抖,水面涟漪阵阵。
“兄长先上来再说。你上来,我们一起回去,冰水里泡久了会伤及根本的。”
柳云阙还是不动,甚至往下沉了沉。
“兄长若是不肯自己上来,那我就要下水把兄长捞上来咯。”
明宜用手拨弄水面,假装是她扑身下水闹出的动静。
柳云阙果然上当。
匆忙将身子扭过来,明宜才看清楚他的脸。
大片的泛红从肩颈一直蔓延到了耳根,连带着眼下,脸颊,全部都漫起潮红,在月光的映照下氤氲着朦胧的情.欲。
这是……
明宜一时愣住。
柳云阙盯着她沾了水的手,尽力保持语气平静:“别下水,冷。”
明宜倏地站起,掐紧了拳。
“合欢散,一定是合欢散,兄长,那酒里当真——”
“我知道。”
柳云阙的声音哑得厉害。
身体里面不断翻涌着滚烫的热浪,就算他将这鉴心池的水温降到最低也无济于事。
体内体外,冰火两重天。
意志被一点一点侵蚀。
“怎么办,怎么办……”明宜急得想哭,“我去、我去找柳荀,去他那里把解药抢过来……对,抢过来!”
她转身要走,柳云阙叫住她。
“没有……”
“没有什么?”
柳云阙艰难闭了闭眼,喉中干涩,眼窝潮热,好像再听她说一句话就会克制不住,贪念疯涨,叫嚣着,试图控制他,让他伸出手,将岸上的明宜一把拽进这无底的深渊。
“没有解药。”
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他掀起眼皮望向明宜,哑声道,“你别乱跑。”
明宜脑子里乱糟糟的。
没有解药的话,那岂不是会送命?
她曾经听人说过合欢散,只一丁点就能叫神仙圣贤都沦为欲望的阶下囚,更何况柳荀用的,还是最烈最浓的合欢散。
一旦进入人体内,便会立即与浑身灵力相融,仿佛在体内燃起一场无法熄灭的业火,痛不欲生。
她看着柳云阙难受,自己心里也跟被人拿刀子狠戳似的。
她心疼。
柳云阙还在忍,装出一副没多严重的样子。
“我真的没事,冰水很管用。”
“撒谎。”明宜咬住颤抖的唇,“骗人……兄长明明一点都不好受。”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却还在逞强,还在哄她,根本就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
她松开拳,纵身一跳。
亮青色纱裙在水面绽放开来,昙花一现,绚烂转瞬即逝。
柳云阙抱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