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荀草草处理了后事。

他娶了九位夫人，前前后后给他生了十一个孩子，柳齐春不是他寄予厚望的那个，亦不是令他时常牵挂疼惜的那个，但终归是他的血脉。

柳齐春出生的那日，他也曾期盼过这个孩子的到来。

只是老天薄待，让这孩子自娘胎里就带着病，前路一眼就能望到头。

柳荀此人精于算计，这样体弱多病的柳齐春，在他眼里不过是废子一个，自然得不到他几分真心实意，能亲自操办后事都算他有良心了。

柳齐春生母二夫人悲恸过度，再加上经年操心劳力，一时间没了任何活下去的奔头，整日整夜闭门不出。柳荀和谢水蓉去她院里看她，却没找着人，过了两日才被发现已经自尽于柳齐春坟前。

明宜心里很不是滋味。

接连两个活生生的人死在身边，她的心情难免会受到影响，连胃口都消减不少。

出了这事，应该没人能高兴得起来。

尤其柳灵湘。

那日在柳齐春房中，只剩下他和柳灵湘两人在的时候究竟说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无人可知，明宜只记得匆匆一瞥间，看到的是柳灵湘手中带血的匕首，以及柳齐春胸前的一朵血花。

是柳灵湘动的手吗？

怎么会呢？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柳灵湘虽然对她常有怨怼和不满，但并未真正有过害她伤她的行为。

就算刚得知倪窈与柳齐春的事，情绪激动不能自已，可柳灵湘本性不是那等残忍冷血之人，明宜不信她会失去理智做出如此残忍之事。

听说柳灵湘这几日将自己关在棠香院闭门不出，谁都不让进，今日早些时候柳荀吩咐下人去给她送饭，她分明就坐在院里秋千上，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不应声。

明宜寻思去看看。

正好今日柳云阙有事出门了，顾不上她，她自个儿待着也没趣，干脆拎了盒糕点往棠香院去。

柳灵湘还坐在那秋千上。

一个人，安安静静，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的瓷娃娃，周身气息轻飘飘如一缕薄雾，随便掀来一阵风都能将她吹散。

明宜站在院外，透过镂空的花墙洞打量了一会儿。

“柳灵湘。”她唤道。

没反应。

“柳灵湘。”明宜提高音量，“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还是没反应。

“我进去了？”

不吭声。

明宜直接甩出一道术法破开院门上落紧的锁。

咔哒一声响，打破了院内的静谧。柳灵湘好似被这脆响吓了一跳，猛地扭头望过来，在看清明宜的瞬间攥紧手里的秋千绳，眼神里满是防备。

明宜朝她晃了晃手里的糕点：“买多了，给你送点。”

“我不要。”柳灵湘嗓音发哑。

“别啊，买都买了，”说着，明宜踏进院门，边走边道，“我看你两天没吃东西了，想着……”

“出去。”

明宜顿了下脚步，继续走。

柳灵湘噌一下从秋千上下来，扯着嗓子吼道：“我叫你滚出去！”

七八颗石子照着脑门摔来，明宜闪身躲过。

“你以为我很愿意来吗？我和你关系很好吗？你当我是上赶着给自己找不痛快吗？要不是柳荀那老东西嫌你身子骨弱，怕你再把自己憋出病来，非要我跑这一趟，我才不惜得来你这院子！”

明宜也拔高嗓门，“柳灵湘，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柳齐春是托兄长好好待你，可我又不是兄长，更不是柳家人，没那耐性好声好气哄着你！”

“这东西，你爱吃不吃，饿死拉倒，反正心疼的又不会是我。我只问你一句，柳齐春是不是你杀的？”

柳灵湘一听这话就炸了。

“我杀的？你凭什么觉得是我杀的？你哪只狗眼看见是我动的手？是，我是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他从来没存在过，这样的话，阿娘就不会生下我，我也不用知道这些恶心的事情，更不会被蒙在鼓里！”

“多可笑，我以为的好哥哥，我一心想要好好照顾的二哥，竟然是我的生身父亲，这种事情换做是你该要如何接受？！他若是把这事一起带到黄泉也便罢了，可他偏偏要说出来，要当着你的面、当着柳家人的面说出来，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日后我该如何自处！！”

柳灵湘声泪俱下地控诉着。

“我真是恨不得杀了他。”她猛地擦了把脸，“如果是家主让你来质问我的，好，我说，是柳齐春他自己没脸再活下去了，仅此而已。”

“那匕首是怎么回事？”

柳灵湘勾了勾唇角，凉声道：“他想死，我自是递把刀，成全他，也算是全了一场父女情分。”

她身形微动。

“我知道，你过来不是为了问我这个，你其实没有怀疑过是我杀的他，否则你早就把这事告诉家主了，可你没有。”

走到明宜身前，柳灵湘蹲下，捡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

明宜匆忙拍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