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嘴唇彻底合上。

两人之间的氛围突然变得很诡异，应无霁低下头，直勾勾地盯着快把头埋到地里的柳沅，低声道：“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这话听起来怪奇怪的，柳沅小心翼翼地抬头，发现应无霁的眼神虽然落在她身上，却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东西。

她感觉有点不适，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听见应无霁轻声呢喃道：“连这里的你也不能对我好一点吗？”

“柳沅，你……”

未说完的半句话伴随着他的叹息，一齐消散在带着淡淡腥味的海风里。

什么意思？

柳沅的心重重地跳起来，伴随着无法忽视的热度，一波接着一波，像最凶猛的海浪，带来透骨的潮湿。她努力想去探究应无霁眼中的情绪，却怎么都看不透。

现在唯一能够确认的，就是他是清醒的，他知道自己陷入了幻境，也自愿陷入幻境。但是，他好像把她认成了幻觉。

失落之余，她安慰自己，起码这样她无论在梦境中做出什么举动，都不会影响到现实中他们的关系。柳沅决定好乖乖扮演好应无霁的幻觉，然后慢慢引导他走出梦境。

不过，要用什么身份呆在他身边呢？

她正专注地想着自己的计划，没注意到应无霁的眼里闪过一瞬间的清明。手被轻轻地牵住了，柳沅一愣，下意识把手往外缩，又被强制拉了回去，十指相扣。

似乎不需要她想是什么身份了，柳沅突然意识到，现在的自己在他眼中，已经有了一个身份。

是什么呢？

她抬起头，望向那双清澈的眼睛。

应无霁对着她笑了一下，晃了晃两人相连的双手，轻声道：“现在别闹脾气了，可以吗？”

她被这个笑容晃了一下，心底的那股燥热又卷土重来。一种强烈的情感冲动突破了理性的限制，勾起了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渴望。

她突然好想抱抱他。

这个想法冲出来的一瞬间，一种碎裂和崩塌的感觉填满了她的脑子，让她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望着眼前这位少年出神。应无霁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此时正好能够看见她四处乱转的眼珠，和因为紧张蜷缩在一起的手指。

他微微弯了弯腰，用另一只手轻轻撩起跑到她额头前的碎发，柔声道：“怎么还和我闹脾气呀，别生气了好不好？”

“让我想想，你上次想要的木头手串，我已经做好了。最近书画生意不错，赚了不少银子，等攒的多些了，我就换成金子，都给你保管，好不好？”

也不知道为什么，应无霁的语气放的越柔，柳沅的眼睛越酸。

一种莫名奇妙的情绪压过了那股燥热，让心脏变得又酸又软。她突然很嫉妒自己的幻影。扮演幻影的自己，只能在这样虚幻的梦境中，才能毫无防备，毫无负担地和应无霁站在一起。

她可以不用顾全大局，不用考虑系统任务的成败。她可以好好地和应无霁说着话，分享着或开心或难过的事。

见柳沅眼睛红红的，盯着远处不说话，应无霁轻轻叹了一口气，戳了戳她的脸颊，哄道：“今晚海边会有晚会，据说幸运的人还能看见发光的水母，我们待会过来看看，好不好？”

“你这几天的心情都不算好，我想带你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柳沅垂下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脑子一抽，突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问完她才惊觉不对，自己现在扮演的柳沅，在应无霁的眼中应该不会问出这样的话吧。

不会这下就被看穿了吧？她突然紧张起来，连带着手也抖了抖。

应无霁淡淡地笑了笑，安抚性地晃晃两人相连的手，说道：“因为你值得。”

因为喜欢你，所以才会看穿你不是幻觉，才会惊喜你的出现。应无霁近乎贪婪地用目光描绘着柳沅的轮廓，似乎想借着这一眼将她牢牢地刻在心底。

明明他给了她那么多次远离自己的机会，柳沅不仅没走，还傻乎乎地非要靠近。她知不知道，其实她的演技真的很差，差到应无霁看见她的一瞬间，就知道她不可能是幻觉。

幻象不会笑不会说话，只会站在远处，静静地望着他。应无霁想要靠近，它会走远。但柳沅会傻乎乎地朝着他奔跑。

所以，这样的场景，能不能多停留一瞬呢？这样的柳沅，能不能让他多拥有一瞬？

“你愿意和我说话了，是不是说明你现在不生气了？”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柳沅一愣，随即嘴硬道：“我什么时候生气了？是你胡思乱想，我根本就没有生气。”

原本以为对话到这里就算结束了，没想到应无霁反倒笑了，边笑边纵容地望着她，用哄孩子的语气附和道：“好好好，阿沅说的都是对的，没生气就是没生气。”

闻言，柳沅耳朵一红，难以置信问道：“你刚刚喊我什么？”

和柳沅的慌张不同，应无霁显得很淡然，这让柳沅突然不好意思表现得大张旗鼓。

总显得她好像在害怕什么的。

她清了清嗓子，欲盖弥彰地咳嗽几声：“那个，那个，我们接下来去哪？”

其实应无霁刚才喊她也只是试探，刚刚看柳沅的架势，他还以为她要发脾气了，正准备装乖糊弄过去，没想到她竟然自己揭了过去。

他的眼里漫上一股惊喜，语调也上扬了好几个度：“你想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柳沅挺直了背，理直气壮地指了指自己被应无霁拉住的手，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他放开。

应无霁的瞳孔颤了颤，表情不太情愿，但还是松开了。

他抓的太紧了，柳沅觉得自己的手都快化了。一定是因为两个人贴在一起，热的。她欲盖弥彰地摸了摸发烫的耳朵，这样想着。

两人并肩走在街道上，行人很多，路过他们时无一例外都会好奇地打量二人。柳沅心里有鬼，便觉得这些目光总是带着浓郁的调侃意味，走着走着就红了脸，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

“怎么了？”应无霁的眼睛像是黏在她身上，她前脚刚停下，后脚他的声音就出来了。

柳沅有点莫名的不爽，用挑衅的眼神打量着应无霁，找茬道：“刚才他们都在看我们，一定是因为你。”

这话没头没尾的，配上柳沅幽怨的表情，成功把他逗笑了。

“你笑什么？”这回柳沅是真有点生气了，叉着腰质问道。

她的声音有点大，一下又吸引了好多视线。

应无霁就这样顶着很多人的视线，轻轻地碰了碰她的头顶，像在给炸毛的猫顺毛。

“好啦。”他眉眼弯弯，顶着柳沅怔愣的表情，轻轻牵起她的手，“我知道街道东边有家特别好吃的糖葫芦，我带你去。”

“你怎么就知道吃？”

“那阿沅就当是陪我去吃，好吗？”

柳沅稀里糊涂被拉着往前走，目光落在身前高大的少年背上，带着深深的迷惑。

随后，这份迷惑变成了震惊，最后变成了欲盖弥彰的慌张。

应无霁突然转身，正好对上了柳沅来不及收回的眼神。不知道从哪里看到的，说对视是最含蓄的亲吻。

柳沅被这样炽热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很不适应地移开视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个不停。她想自己真是太奇怪了，只是看了一眼而已，又不是做了什么格外亲密的事情，怎么会怕成这样。

应无霁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转过身，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个梦境中的人们似乎并不害怕黑夜，黑夜降临的时候，街道上灯火阑珊，到处都是兴奋的少男少女。

应无霁牵着她，慢慢往海滩的方向而去。

“这到底是个什么晚会呀？感觉好热闹。”柳沅好奇地四处张望，问道。

应无霁的眼神掠过她亮晶晶的眼睛，最后停留在那嫣红的唇瓣，声音有些低沉：“每年这个时候这里都会举办晚会，名字我不太记得了，年轻的少男少女都会聚集在这里，互相表明心意。”

“这不就和抽花签一样吗？”柳沅下意识就脱口而出。

说完，她心虚地瞧了瞧应无霁的神色，见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这才松了口气。

要是被他发现自己不是幻影，应该就不愿意跟着她出去了吧？

想到这个，柳沅的头突然有些疼。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本来是想着套应无霁的话，看他有没有什么格外遗憾，想着帮他完成心愿，然后诱导他从梦中醒来。

可是，可是！

她什么都没问出来，反倒是说了很多自己的事情，比如不太喜欢吃甜的，最喜欢木头做的东西之类的。这也就算了，关键是应无霁还真就带着她去买了。

钱大把大把地花，看的她眼热。

这就是反派的实力吗？这么高级的控梦，想要什么都有。

柳沅承认自己是嫉妒了。

所以这整个下午，还真就应了应无霁那句想带她出来走走，柳沅一直在各种商铺中流连忘返。完全把自己要做的事抛在了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