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姑娘您叫我王公公就可以了。”王公公虽然笑着,但总透出些轻蔑来,柳沅很快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
“公主宅心仁厚,喜欢广交好友,当然,应公子在公主心中的位置总是最重的,所以和他交好的,帮助他的人公主都喜欢。姑娘这又何尝不是沾了应公子的光呢?”王公公道。
这话表面上听着是恭维,暗地里却是讽刺。柳沅目光锐利地望向王公公,发现他面不改色,依旧是一副笑面。
宫里来的家伙,就是喜欢搞这一套。她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听您这么说,似乎公主和应无霁交情很深?”
“那是自然的。”他道。
“那公主喜欢他,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柳沅问道。
“您这话……”
“你看,”柳沅伸出手,假装为他拍了拍肩膀的灰,笑道:“你看不起应无霁,也连带着看不起我,无非是担心他会抢走公主的宠爱罢了。”
“而依靠着宠爱的人,自然而然也会以为所有人都靠这个而活。不过我是修仙的,居无定所到处流浪,过惯了苦日子,也不需要这些,你拿回去吧,替我谢谢公主的好意。”
听完她的话,王公公的笑僵在了脸上,低声解释道:“我没这个意思,我……”
柳沅本来心情就不好,这王公公又一直在这明里暗里地讽刺她,听的她烦躁透顶。这种人自己靠着宠爱上位,就觉得全天下的人都要和他抢那点东西,阴阳怪气的。她捏了捏鼻梁,皱眉道:“替我谢谢公主。”
说完,不等王公公作出任何反应,绕过箱子往外去了。
“哟,往里日视财如命的家伙,今天怎么改性了?”贺听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柳沅抬头,发现她正蹲在隔壁邻居家的屋顶上,额头上破了个大洞,正满脸鲜血地朝她笑。
这样子实在骇人,她差点叫出声来,忍无可忍地白了她一眼,就要走。贺听舟唰地一下从房顶上飞下来,挡住了她的去路。
“去哪啊?”她问道。
柳沅不想理她,转身往街上走,被贺听舟拉住了。
“干什么?”她烦躁道。贺听舟啊了一声,新奇地围着她绕圈:“你今天情绪怎么这么不稳定,我猜是不是和应无霁有关?”
“你老关心这些没用的事情干什么?你要是实在没事,进来搬东西啊。”柳沅没好气道。贺听舟伸出食指指了她一下,道:“就是这样,就是这种心不在焉又烦躁至极的感觉,据我观察,只有在你和应无霁闹矛盾的时候才会出现,哎,其实我呢也在吵架这方面有点经验,你可以问问我……哎,你拽我头发干什么,疼疼疼!”
柳沅一把抓住贺听舟的头发,使了狠劲搅合在一起,这才堵住了她那张叭叭不停的嘴。看着院子里的东西搬的差不多了,柳沅硬是拽着贺听舟进去了。公主送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原本宽敞的院子在此刻也显得有些局促。
王公公清点好东西,笑容满面地走到应无霁身边,尖声道:“公主知道您来的仓促,什么都没准备,特地让我送来一些衣物吃食什么的,公主特意嘱咐了,您一定要全部收下。”
应无霁没什么情绪地嗯了一声,公公便欠了欠身,打算打道回府。这时,应无霁出声道:“麻烦公公转告公主一声,就说我已经考虑清楚了,明日会亲自进宫给她答复。”
王公公笑着点头,又是好一阵寒暄,这群人才缓缓退出院子,往皇宫的方向走去。
这些人一走,那种沉重的气氛也烟消云散了,沈大娘拍着胸脯,顺了一口气道:“公主是对我们很好,但是总觉得平白无故受这些好处也不太心安。”
“对啊,送应公子也就罢了,还给我们送了这么些东西,我都半截入土的老骨头了,送我这些人参不是浪费了吗?”张大爷也道。
“这么着吧,小应啊,你不是说明天还要进宫吗?要不你帮我们送些东西给公主吧,我们也不好白白受恩惠啊。”沈大娘道。
应无霁柔声道:“庆安她不会收的,您就放心好了。”
一旁的贺听舟听了,故意肘了柳沅一下,坏笑道:“听到了吗?他可是喊公主庆安,这关系也太亲密了吧。”
柳沅倒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反问道:“你难道不好奇我们是怎么找到他的吗?”
“不好奇,不感兴趣,我啊,只喜欢看热闹。”贺听舟朝她眨眨眼,突然哎哟一声。师兑一听见她这声,就有种不详的预感。果然,她像支离弦的箭,唰地一下冲到在木桌前忙活着的师兑身边,点了点额头上的血就往师兑新换的道袍上抹。
“贺听舟!”师兑哇的一声拿起菜刀,冲着她就砍。贺听舟见自己惹毛了师兑,笑得更开心了。但她身法实在敏捷,一时之间师兑也拿她没办法。
“你有种就站在那别动。”他气急败坏,叫喊得都破了音。贺听舟跟条难抓的鱼,滑溜地很,还有空一边躲一边继续挑衅师兑。
“我要是站着不动让你砍才没意思了,看你气急败坏最有趣了。”她故意一个侧身凑到师兑耳边,轻声道。又在他羞愤当头时顺利逃掉,把师兑耍的一愣一愣的。院子里也因此满是欢声笑语,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张祉都笑了。
不过,张祉笑完,目光轻轻落在角落里的柳沅和应无霁身上。这两人看上去似乎各有各的心不在焉。
柳沅有点难过,又有点讨厌这样,所以站在一旁不知道该怎么办。她问了应无霁,应无霁也说了他们只是旧友。只是朋友而已,只是朋友她难过什么。
可是……
她感觉鼻子一酸,眼睛一圈漫上一阵湿意。
不行,她必须问清楚。柳沅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望向应无霁。他的脸色很苍白,一直盯着一个地方出神,看起来失魂落魄的。柳沅抬起手,用指腹擦掉溢出来的一点眼泪,坚定地朝他走去。
过去她总是纠结这个,纠结那个,可是不问清楚,不把握住自己想要的,一切都不会变好。她想开始了解应无霁,而不是总是被动接受他的好。他总是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静静地注视着她,而她却因为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蒙着眼睛闷头往前走,把他孤零零地留在原地。
其实她离应无霁也不算远,而就这短短几步的距离,她却觉得走了很久很久。
“应无霁。”她轻轻喊了他一声。
他呼吸一滞,有些紧张:“你……”
“我想问问你……”
“你们俩光站着干什么呢?”师兑拿着锅铲站在门口,冲他们大喊一声,“柳沅你快过来帮我拿东西,小无啊,你去帮着那东西砍柴火。”
“你说谁是东西呢。”贺听舟像个幽灵飘过来,扔给应无霁一把斧子,道:“走呗,砍柴去。”
他们这一来一回的斗嘴,又把柳沅好不容易找到的机会给搅和了,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向厨房。应无霁也随着贺听舟去砍柴。在两人分别之时,应无霁往柳沅走的方向跟了跟,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柳沅的动作顿了顿,停下来转身望着他。应无霁的眼神里透着丝丝担忧,还有浓郁的疑惑,她刚想开口,目光扫过贺听舟看戏的神情,又把快到嘴边的话吞了下去。
“没事,先帮忙吧。”说完,她便转身朝厨房走去。虽然还是觉得有些不对,但她不说他也没办法,应无霁也转过身,淡淡地看了贺听舟一眼。
“带路。”他道。
贺听舟笑眯眯地歪头,道:“你们之间有秘密。”
应无霁完全不想理她,自顾自地往前走,像贺听舟就是团空气。除了柳沅,他对别人的态度都是这样。贺听舟耸耸肩,暗道一声无趣,快步跟了上去。
“不是这边,来来来,这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别别,我不说话了,我不说话了。”
贺听舟被应无霁阴冷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怵,连忙做出封闭嘴巴的动作,道。
柴火堆的挺多的,贺听舟和他简单说了下斧头的使用方法,就自己干活去了。
应无霁弯下腰,把袖子捋了上去,白皙的手腕上赫然系着一根红绳,那颜色不算鲜艳,是那种让人十分难受的深红。沉闷的,带着死气的。
察觉到贺听舟的视线长久地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他冷冷地回望过去。
“我只是好奇看了几眼,你可别想多啊。”她连忙解释道。他没说话,只是把袖子稍微往下放了放,正好遮住了那根红绳。
厨房里很热闹,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了,看上去还怪不错的。柳沅惊叹一声,弯下腰用手扇了扇,道:“好香啊,没想到你还藏着这一手啊。”
师兑拿着锅铲,作驱赶状往她跟前挥了挥,直到柳沅远离灶台才作罢。
“夸你你还不情愿了?”她不解道。
“谁不情愿了,”师兑的嘴角明显扬起一个弧度,但还是嘴硬道:“离菜远点,我怕你偷吃。”
“谁会偷吃啊?!”柳沅觉得可笑,反问道。
“有啊,从前我在昆仑山经常给师父做饭,小无那时也很喜欢吃我做的菜,不过就是有个坏习惯,总喜欢偷偷进厨房偷菜。”
师兑话里的应无霁倒是新鲜,光看外面的话,柳沅是真不会想到他会干这种事。一想到看起来严肃沉稳的小应无霁眼巴巴地看着刚刚出锅的菜,然后趁着厨师不注意偷吃一口,实在是又可恨又无奈。
“我也是没想到,平日里看上去最严肃最守规矩的小无,竟然会偷菜吃。”师兑有些哭笑不得,不过一会儿又得意道:“这不就是对我厨艺的认可吗?”
“那照你这么说,我的厨艺也可以了,毕竟应无霁也吃过我做的菜。”柳沅一边给他递调料,一边说道。
“你看着不像会做饭的样子。”师兑道。
柳沅讪笑一声:“也许是那次超常发挥?应无霁应该不会说谎话吧?”
“这个你放心,小无从来不说谎的,说不定你做的确实很好吃,改日有机会我也想尝尝。”师兑道。
柳沅嗯哼一声,露出笑容:“没想到能得到师兑大师的认可,我还真是颇感荣幸呢。”
师兑轻咳一声,道:“别油嘴滑舌了,我的厨艺我当然自己清楚啦,其实这些话我也不是那么爱听……”
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翻炒锅里的菜,真是做到了一心二用,什么都不掉链子。柳沅突然觉得师兑也挺可爱的,不是系统资料里短短的一句反派的师兄,也不是几个性格特点就概括的标签,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包括贺听舟也是这样,不是什么反派的后宫之一,也不是李怀朔的帮凶,她所展示出的也不并不是真的,也许并不是假的,却是活的,是富有变化的。
而她,也不会是爱反派爱的死去活来的炮灰,应无霁也不会是杀人如麻,注定黑化的恶人。
故事线在变化,所有的人物也都在变化,这不是刻板印象中被设定好的僵硬的假世界,而是一个充满变数,有无限变化可能的真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