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女没有办法,狠狠瞪了他一眼,嘴里嘟囔着:“也不知道这里面住着什么人,殿下还特意让我们每日送些山珍海味,锦衣玉食地养着这人。”
“殿下总喜欢结交些奇怪的修道人士,说不定是哪个和那位应公子一样奇怪的人物。”小太监瘪瘪嘴道。
宫女不再说话,捡起地上的饭盒,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往泥地里走,边走边骂骂咧咧的。柳沅找了个低矮的地方,咻的一下飞上了屋顶,借着树叶的遮挡成功爬到了那破落宫殿的墙上。那两人一心想着完成任务交差,匆匆放下东西就走了,完全没注意到宫墙上多了一个人。
柳沅蹲在墙上,好奇地往殿内看。突如其来一阵清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也把院内细碎的谈话声吹到了她耳边。
她蹲着的这个墙头大半都被大树的树冠遮挡了,需要稍微往上挪一挪才能看清。院子里摆了一张木桌,一个穿着白衣,面容清秀的男子坐在椅子上。他时不时咳几声,一副病怏怏的样子。而就在他的身前,站着那位柳沅屡次遇见的黑衣少年。
“空桑,这回也是她叫你来的吗?”那白衣男子道。
被叫做空桑的黑衣少年二话不说拔出腕间放置着的短剑,大声质问道:“那天是不是你派了那疯女人去搅乱公主的计划?那些人原本都会加入天师府的,学院本来就是误人子弟,就算你费尽心思想让他们加入学院,也不能够改变如今学院的没落!”
他背对着柳沅,看不清表情,但说话的语气很是激动。柳沅听了他的话,估摸着他说的可能是前几天他们一行人在大街上碰到公主,公主邀请他们加入天师府,但是被余鸢截胡的事情。
“意外发生的事情,怎么能怪到我头上呢。”男子不为所动,还悠闲地起身伸了个懒腰,虽然柳沅觉得这人看上去更应该在床上躺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人似乎往她藏身的树这边看了一眼。柳沅又小心往里挪了挪,确定衣服边边也没露出来之后才放心。
空桑又警告他不要随便插手公主的事情之后,便匆匆离开了。柳沅也没想到自己第一次蹲墙头就收获颇丰,刚准备跳下墙头偷偷溜回去,身后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来者是客,既然阁下来了,何不现身?我这方院子虽小,但也够招待客人了。”
是那个坐在院中的男子在说话,柳沅心想谁傻了吧唧地下去,要是被发现了那可坏事了,于是打算装作没听见就要跳出墙头。
“你想知道庆安公主的故事吗?我可以讲给你听。”男子又道。柳沅最后还是跳下了墙头,警惕地环顾了下四周,发现没有什么威胁后才放心往里走。白衣男子咳嗽几声,笑道:“劳驾帮我把门口的饭盒拿一下。”
他吩咐的那么自然,柳沅为了听听他这所谓的公主的故事,也照做了。等她提着饭盒走到桌边,这才看清他的样子。刚才蹲在墙头,又有树枝的遮挡,柳沅只能看个大概,现在细看,发现此人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青色的血管脉络非常明显,这让他看起来有些狰狞。
不过脸还是好看的,一身白衣病怏怏的,有点病中美人的娇弱感。
他十分自然地吩咐着柳沅把饭盒打开,拿出里面的菜摆好,然后十分自然地拿起筷子开始吃。那些菜和点心都十分精致,果然如那侍女所说,是山珍海味。但他每样菜都只吃了一点就停下了筷子。柳沅把这些小信息记住,坐了下来。
“你倒是不着急,还等我吃完。”男子笑道。
柳沅敷衍地笑笑,甩了甩刚从空间口袋里拿出的粗壮麻绳,对着他无辜地眨了眨眼睛,道:“当然,你可以现在选择吃完,我也不着急。”
男子见状,搁下筷子,笑得前仰后合。
“有意思,实在是有意思。”他道,清了清嗓子,问道:“你不怕我框你?”
“你看着的确老谋深算,不过,”柳沅有点不耐烦地晃晃手中的绳子,说道:“现在明显我更占上风吧,闲话少说,是你邀请我进来的,那就遵循下待客之道。”
男子笑了笑,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我和公主是旧友,所以知道一些她以前的事情,如果你不介意听些故事,我可以说。”
又是旧友,旧友旧友旧友!柳沅一听这个词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难受得紧,说道:“不介意不介意。”
她心不在焉地看了眼天色,有些不满道:“快些吧,我可没时间陪你聊些有的没的。”
于是白衣男子开始讲述庆安公主的故事。他说公主原来是有名字的,叫做谢云清,庆安是先皇赐给她的封号,自从当今圣上登基以来,大家更多地喊她庆安这个封号,渐渐的,谢云清变成了庆安公主。
谢云清还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叫做谢观南,也就是当今圣上。两人的母亲先皇后并不受宠,性子也很软弱,身体又不好。而后宫中争端不断,他们虽享有名义上的尊位,却过得并不好。宫中的太监宫女趋炎附势,不仅经常短他们的月供,还总是明里暗里地欺负他们。先皇后知道自己身体不好,性子也不讨先皇喜欢,只是因为身后的家族才被选做皇后,可一旦先皇势力稳定,她便会第一个被牺牲。而在后宫中,先皇又独宠贵妃,短短三年,贵妃已育有一子一女。
宠爱有时候是件完全没道理的事情,先皇后容色无双,知书达理,却总不得先皇喜欢。而贵妃只是一介平民女子,甚至行为粗野,但却深得先皇喜欢。他甚至动了要扶贵妃儿子上太子之位的想法。
“先皇后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也知道自己身后的家族气数已尽,为了给自己的孩子留一条活路,就想着将庆安公主嫁出去,并让当今圣上自请废除太子之位,出宫前去封地避险。”白衣男子从饭盒里拿出一壶茶和一个杯子,倒了杯茶水,喝了一口。
“你不猜猜后面发生了什么吗?”他道。
柳沅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没有接话。于是他接着讲下去。
庆安公主和当今圣上深知一退再退的结局就是死亡,皇宫从来都不是退让就能活下去的地方,这里的人秉持斩草除根,宁愿错杀不肯放过。他们的母亲生性纯良,又常年卧病在床,鲜少与外界接触,并不知道皇宫里的这些人都是些阴狠之辈,以为退一步能海阔天空,其实不然。
“当时宫内还真的是兵荒马乱,将军,道士,什么样的人都有,大家都人心惶惶,生怕自己走在路上就被杀了,但是公主和圣上这步棋走对了,贵妃的儿子被娇宠着长大,单纯得可怕,以为自己能够稳坐高台,其实只是圣上夺取皇位的一颗小小的垫脚石。”
接下来的故事就非常简单了,公主和圣上一同治理国家,但二人主张不一致,彼时各地妖患四起,很多人趁着时局混乱,大肆破坏秩序,公主主张将这些人全都消灭,而圣上则主张疏和缓,两人因为意见不合渐渐疏远。
“而她从小就有修道方面的天赋,只是身在皇家不能如愿罢了,为了和皇兄的势力做对抗,她暗中拉拢修士,巧的是,正好捡到了一位身怀绝技的昆仑山弟子,他刚刚下山,遭遇不测,是公主救下了他。”
这说的应该就是应无霁了,柳沅打起精神来,仔细听着。
“昆仑山弟子是出了名的正道楷模,这人倒是完全不一样,没有坚定的道德标准,似乎不符合他心意的就杀,当时京城一片血色,圣上害怕公主这样下去会越走越偏,于是强制要求公主将那人送出宫,并颁布了悬赏令。”
“听起来圣上和公主的感情还真是好,尽管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和误会,圣上还是很为这个妹妹着想。”柳沅道,“但是公主怕是不同意吧?”
闻言,男子笑了,说道:“的确,她生性烂漫活泼,不喜约束。自然把这种保护当作了挑衅。”
灯火通明的大殿内,一身华服的谢云清跪在屏风前。谢观南站在屏风后,透着半透明的屏风望向自己的妹妹。
“我不会让你把他送走的。”她低声道,“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话音刚落,她即刻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大殿的门缓缓关上,谢观南终于从屏风后走出来,最后看了一眼远去的那道身影。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口茶,低声道:“听说应无霁又回到了京都?”
“对,”柳沅轻笑一声,“这个故事很有意思,但你撒谎了。”
“哦?”他放下茶杯,微笑着望向她,意思是她可以接着说。
“这件往事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毕竟造反篡位不是么?”她边说边观察他的表情,果然看见了他眼神里闪过的一丝暗芒,接着道:“而能知道这件事,还能知道得这么详细的,除了公主不就只剩下皇上您了吗?”
“你说自己只是讲了一个故事,但其实是你的亲身经历吧?”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
谢观南的身份被拆穿,也没慌张,只是笑笑:“你倒是敏锐。”
“堂堂一国之君竟然蜗居在这么破败的宫殿中,一定是公主做了什么吧?”柳沅试探性问道。
谢观南但笑不语。柳沅大着胆子继续说道:“但是你身处深宫,依旧能知道应无霁回到京都这个消息,似乎也知道我的身份。那你也不是全然失势,说吧,想我怎么帮你?”
但谢观南依旧笑笑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喝茶。
过了一会儿,又起了一阵风,吹的墙边的那棵树哗啦作响,他这才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落寞。
“后来,我们之间的矛盾到了无法调和的地步,再后来,我几乎没有了实权,最后搬进了这个破败的宫殿。”
“她太急了,也太理想了,总以为世界可以由着她的心思而改变,作为哥哥,我必须阻止她继续执迷不悟下去。”
听完他的话,柳沅轻笑一声:“所以你要我帮你破坏公主的计划?可我并不是为此而来,也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
“我帮你,又有什么好处呢?”
谢观南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般纯良。病弱的身躯固然从视觉上让他显得攻击力很低,但一个能在少年时期登上皇位,甚至身处深宫依旧知晓外面局势的人,怎么可能是他口中失势了心系妹妹的哥哥。
他只是需要一个弱者的身份来激起柳沅的同情心,她看出来了,但是也愿意被利用。京都内谜团重重,掺和进公主的事说不定能发现李怀朔的踪迹,毕竟皇家的力量也不容小觑。
“我知道你很好奇应无霁身上的谜团,公主和他牵扯很深,你若是愿意深入,未尝不能找到你满意的答案。若是单打独斗,云清可不会给你机会,但我可以帮你。”
谢观南的每一句话都踩在了她最好奇的点上。过了半晌,柳沅挑挑眉,朝他伸出手,笑了笑。
“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好。”谢观南并没有伸手,只是笑笑。柳沅也不恼,快速收回了手,坐在椅子上开始四处观望。
“不回去吗?御花园里的赏花宴可是很有意思。”他问道。
柳沅摇摇头,道:“人太多了,吵闹,你这地方不错,倒是清幽。”
“你倒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这样吧,我今日心情好,你有什么问题,我可以帮你解答。”他道。
柳沅被他这话逗笑了,说道:“我哪来那么多问题?我又不不是三岁小孩。”
谢观南觉得她说话真有意思,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