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听舟刚打开门就看见了满地的漂亮裙子,还有散落的珠宝首饰。柳沅站在房间正中央,穿着那件旧的淡粉色长裙,一头乌发简单地编了几个辫子,用粉色的发带系好。
她似乎,不似前段时间那般疯魔了?
贺听舟吃了一惊,一边偷偷把地上的首饰往口袋里送,一边故作惋惜道:“应无霁可走了一段时间了,你再不追上去,他可就和公主……”
“和我有什么关系?”柳沅嗤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贺听舟愕然,连怀中的首饰都忘了藏。柳沅瞥她一眼,呸了一声:“我管他干什么,他是我什么人?”
说完,泄愤似地踩了那些衣服好几脚,忍着怒气道:“这些破东西,老娘再穿就去死!”
“我就说嘛,你肯定坚持不了这么久的。”
师兑正好从门口进来,对眼前的场景早有准备,说道。柳沅哼了一声,抱臂斜眼看他:“那你还挺聪明?”
这显然不是在夸他,师兑也不在意,跨过那些散乱的衣物,一眼就精准发现了贺听舟的小动作,抓住了她偷偷塞首饰的手,那么轻轻一抖,哗啦一声,大把大把的金银首饰就那么掉了出来。贺听舟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愕然,很快变成了咬牙切齿。
“师兑!”她反着抓住师兑的手,狠狠掐了下他的肉。师兑也不可能乖乖给她掐,连忙还手,怒声道:“你这是趁人之危,盗取财物!”
“她都不在意你又来掺和什么?一身的正义劲没处发吗?这么喜欢伸张正义怎么不以身殉道?”
“不告而取为盗,你可曾读过什么书?”
柳沅淡淡地看着这两人又开始掐架,轻巧地绕过那些衣服首饰,离开房间之前,轻飘飘地扔下一句随便拿,就离开了。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争执立马结束,贺听舟用袖子勒着师兑脖子的手慢慢滑落,师兑抓着她头发的力度也在减弱。
“她怎么了?”贺听舟诧异道。
师兑也很诧异,两人暂停打架,对视一眼,都陷入了沉思。这时,柳沅已经走出了院子,和等在院外的王公公对视一眼。王公公扫过她朴素的装扮,有点诧异道:“您……就穿这些?”
柳沅坦然地望着他,点点头。
公主亲自派他来接柳沅进宫,特意叮嘱了他不要强迫她遵循皇宫的礼仪,说她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姑娘。明明刚才这位很有个性的姑娘还在反复挑选衣服,怎么现在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穿着这么旧的衣服就出来了?
王公公虽然疑惑,但也知道很多东西没必要问,恭恭敬敬地请她上马车。一行人很快出发朝着皇宫的地方而去。其实柳沅这几天总是在城中乱晃,也去过皇城外围,距离这边不是很远,用马车实在是有些小题大做,但是皇家嘛,总是这样,必须要彰显身份。
马车很平稳,里面还特意设了一个小桌子上,上面摆着当下时兴的水果和精致糕点,甚至还有茶水。柳沅轻轻掀开小窗的帘子,朝外看去。街道上没多少人,应该是皇家出行的缘故,大家都避开了大道。倒是旁边的小摊和商铺里有不少人。柳沅感受着那些好奇的目光,突然想起了应无霁。
这几天方锦悠还是照常出去帮她打听消息,柳沅也从众多不友好的传言中,勉勉强强拼凑出了一个关于应无霁的过去。传言中经常提到应无霁性格极度凶残,见到人就杀,公主善良惜才,看重了他的修为,想着感化他,但是城中百姓怨声载道,扬言见到他就要和他拼个你死我活,公主为了保护他,给他安排了马车,而且派重兵把守。前面那些她是不信的,但是坐马车的话,估计也没人闲着杜撰。
她不由得想象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人护送着一个马车前行,应无霁静静地坐在车内,掀开帘子,却只能看见空荡荡的街道,又或是暗处时不时冒出的仇恨的视线。而他,也只是想看看人间的繁华而已。
柳沅突然有些难受,唰的一下关上了帘子。而就在这时,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王公公的声音:“柳姑娘,到了,请下来吧。”
帘子被轻轻掀开,一双娇嫩的手伸了进来,柳沅愣了一下,不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位是公主的随身侍女青兰,她扶着您下轿。”王公公道。
柳沅还是觉得很不适应,轻轻搭在那双手上,慢慢下了轿。皇宫果然十分壮观,目光所及之处皆是高大的红墙,从宫门外往里看,总有源源不断的宫女太监端着东西走来走去。柳沅跟着那侍女,朝着御花园的方向而去。
两人穿过长廊,途中遇见了好多搬着花盆的太监,柳沅好奇地看了一眼,笑着夸赞道:“这些花都很好看。”
青兰听了,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里面满满的都是得意:“这些都是公主亲自挑选的,都是十分珍贵的品种。”
“公主为这个赏花宴费了不少心思吧?”
“对,这场赏花宴也可以说是一场庆功宴。”
“欸,为什么是庆功宴?”柳沅忍不住问道。
青兰见她这样吃惊,捂着嘴笑道:“宫里的人都知道,殿下治理京都很费心费力,能让京都剩下这么多好人,殿下真是功不可没呢。”
“而殿下又是皇上最宠爱的妹妹,皇上这些年身体不好,将治理京都的权力几乎全部交给了殿下,为了让皇上开心,殿下特意筹备了这场赏花宴。”
青兰的脸上满是喜悦,似乎对这场赏花宴充满了期待。柳沅咀嚼着她话中关于京都的那一段,追问道:“所以京都内不存在坏人吗?”
但青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笑着指了指前面,恭敬地朝她行了一礼,道:“御花园已经到了,奴婢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请柳姑娘进去吧。”
御花园内花团锦簇,人也很多,精心打扮的少男少女们在花丛间说笑,彩色的蝴蝶飞来飞去,到处都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从柳沅的视角,很容易就能看见坐在亭子内的庆安公主和应无霁。
她回头朝青兰行了个谢礼,便朝着人群走去。天气很好,太阳挂在天空上,暖洋洋的,柳沅找了个人少的角落,弯腰盯着这盆蓝白相间的绣球花,总算露出了笑容。
其实当初答应来赏花宴纯粹是为了和应无霁斗气,其实上马车之前她还有点后悔,担心自己来这边之后会很无聊。
毕竟像这种宫宴,在她的印象中,总是一堆人分散着坐在大厅内,说说笑笑的。而她也没什么认识的朋友,应无霁肯定是会和公主坐在一起的,她么?
柳沅自嘲一笑,自然是一个人坐。一个人坐就一个人坐嘛,怕什么?应无霁又不会因为她选择抛下公主。
想到这里,她有点生气,捧着脸盯着眼前这株绣球花,气鼓鼓地低声骂了几句。
亭子内,庆安递给应无霁一杯茶,顺着他的视线向外望去,看见了正在嗅花的柳沅。女子似乎有点无精打采的,吹气的时候脸颊鼓起来,可可爱爱的。
她望着应无霁,突然笑出声来。他被这声笑唤回神,接过她手中的茶杯,随意放在了一边。
“不用担心里面放了东西,我没有理由要害你。”她道。应无霁还是没动。庆安公主慢悠悠地叹了一口气,盯着在花园里转来转去的柳沅,感叹道:“还真没见过你这么紧张一个人,起初我只是好奇,到后来,总算是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吸引你了。”
应无霁凉凉地看她一眼。
“卑劣的人总是需要一束阳光来拯救的,不是吗?”她轻声道。
应无霁搁在桌上的手抖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正当她以为他会一直保持沉默时,应无霁张开了嘴。
“我不会让你伤害她的。”
他的声音很轻,但是神色很坚定,庆安望着他,恍然间像是见到了当年那个要离开的少年。她低低地笑了几声,说道:“京都内可不止我,那些暗处的人,各有各的心思。”
“你只是牵制住了我,可没什么能约束别人的把柄。”她朝站在亭子外的宫女招招手,说了些什么,又转过头来,笑着看他:“不如我推你一把。”
话音刚落,那宫女便回来了,还带着一个人。应无霁冷硬的目光在看到柳沅时,瞬间软了下来。庆安饶有趣味地望着他的转变,轻轻笑了。
“柳姑娘,怎么样,这些都是我精心挑选的名贵花种,好看吗?”她问道。
柳沅答道:“我对此并没有什么高深的研究,但是确实好看,多谢公主邀请了。”
柳沅说的真真切切都是实话,她确实觉得这些花很好看,虽然她并不喜欢公主给她的感觉,但还是夸了,也没有因为公主的身份就说些过度赞美的违心话。
她这样不卑不亢的态度极大地引起了庆安的兴趣,应无霁在一旁看出了苗头,冷声打断道:“你不是要去赏花吗?快去吧。”
他的语气有点生硬,但庆安似乎习惯了,笑笑后扶着宫女的手出去了。亭子里只剩下柳沅和应无霁两人。
虽说公主看起来平易近人,但很多时候这种看上去很好相处的人,其实藏的最深。京都内危险重重,她应该提起警惕。而应无霁不愧和庆安公主是旧友,这样明显带着冒犯意味的话她听了竟然不会生气,这也能间接说明两人的关系很好吧。
柳沅胡思乱想着,不小心和应无霁对视一眼,被他眼底的冰冷吓到了,坐到了亭子边边。四周突然安静下来,柳沅感觉坐立难安,索性将目光投向外面。
过了一会儿,她感觉身边起了一阵风,回头看时,发现应无霁若无其事地坐了过来。她愣了一下,接着迅速转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阿沅。”他轻声喊了她一下。他们好几天没说话,骤然听见这声久违的称呼,柳沅鼻子一酸,那几天挤压的好多委屈一齐涌上了心头。她觉得很气,气应无霁前几天一直不理自己,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也气他为什么现在才主动和自己讲话。
“我才不会理他。”她这样想着,倔强地把屁股往远离他的方向使劲挪了挪,直到碰到柱子才作罢。应无霁其实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她对自己的排斥,但没想到她会抗拒他的靠近。
“阿沅,我……”应无霁刚说出几个字,柳沅飞快地站起来,指着外面的花,哇了一声。
“哎呀,我突然看见一丛特别漂亮的花,麻烦你帮我和殿下说一声,我先去别的地方赏花了。”柳沅特意拖长了声音,对着应无霁敷衍地笑笑,就跑出了亭子。应无霁连忙起身去追,但御花园内的人实在是太多了,来的宾客也都打扮的十分精致,整个院子被各种鲜亮的颜色填满了,和他们一比,柳沅穿的实在是太朴素了,很快就淹没在了人海里,教他怎么都找不见。
应无霁还在御花园里一个人一个人地找,柳沅早就偷偷溜了出来,跟着宫女太监们绕了好几圈路,才找到一个人烟稀少的角落。
今日皇宫内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几乎京都内的所有官家小姐,修仙人士,全都来了。宫女太监们也实在是太忙了,竟然没发现自己被柳沅跟了一路。
眼前坐落着一个破败的宫殿,低矮的宫墙已经褪去了鲜亮的红色,变得十分黯淡,墙边长满了杂草,宫女提着饭盒,嫌弃地看了一眼泥泞的地面,转身将手里的东西扔给一个瘦弱的小太监,吩咐道:“今天你去送吧。”
小太监看着瘦瘦弱弱的,脾气也好不到哪里去,就那么把饭盒往地上一抛,尖声道:“凭什么要我去。”
“今日庆安公主殿下在御花园办了赏花宴,我可不想这泥地弄脏我的裙子。”宫女说道。
“我管你因为什么,该是你做的就是你做的,谁让你运气不好偏偏分到今日来送饭呢。”小太监嘲讽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