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方嘉钰被一个地名卡住了。卷宗中提到一处“黑水峪”,他隐约记得在前几日的资料里见过相关记载,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在哪一卷。他烦躁地翻找着,额角渗出细汗。若去问那两位庶吉士,未免太丢面子……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对面。
江砚白正专注地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什么,侧脸沉静。
方嘉钰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那点不服输和求知欲占了上风。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问:“江状元,你可记得,‘黑水峪’此前在何处提及过?”
江砚白笔尖未停,头也不抬地答道:“嘉佑二年七月,兵部关于边镇粮草输送的奏疏副本,第三箱,左起第七卷,约中段位置。”
他的语速平稳,答案精准得令人发指。
方嘉钰愣住了。他……他竟然记得如此清楚?连在第几箱第几卷,大概位置都一清二楚?
他依言去找,果然在江砚白所说的位置,找到了相关记载。
捏着那卷文书,方嘉钰心情复杂地坐回位置。他偷偷抬眼,打量对面那个依旧沉静如水的身影。这人……莫非有过目不忘之能?还是说,他投入的心力,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
一种微妙的、名为“挫败”的情绪,开始悄悄滋生。
他原本以为的速度优势,在对方这种近乎恐怖的精准和深度面前,似乎变得有些……可笑?
不行!方嘉钰甩甩头,驱散那点动摇。定是巧合!或是他提前做了功课!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他重新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慌,要稳扎稳打。然而,笔下却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求飞快,偶尔也会停下来,思索一下上下文关联。
接下来的几日,方嘉钰依旧和江砚白暗中较劲,但他不再一味追求速度,也开始注重理解和串联。他甚至发现,偶尔当他被某个疑点卡住,眉头紧锁时,对面会适时地、看似无意地提起一句相关的背景知识,或是另一份可佐证的文献出处。
每一次,都精准地解了他的围,却又丝毫不显得刻意,仿佛只是同僚间的正常交流。
方嘉钰从最初的怀疑和抵触,到后来渐渐习惯,甚至……生出一种诡异的依赖感?
这感觉让他十分不爽,却又无可奈何。就像你明明视一个人为死对头,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学识渊博得让你咬牙切齿又受益匪浅。
半月之期将至,整理工作接近尾声。
这日散值前,周学士前来查验进度。他仔细翻阅了四人整理的最终成果。
当看到方嘉钰负责的部分时,周学士点了点头:“方编修进度很快,字迹工整,校勘仔细,不错。”
方嘉钰心中一喜,唇角刚扬起,却听周学士接着道:“只是,在事件脉络的梳理上,尚有可精进之处。例如这几处关联,若能像江编修这般,引证互见,则更显周全。”
说着,他拿起了江砚白整理的那部分。
方嘉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顺着周学士的手指看去,只见江砚白整理的卷宗旁,附有数张清晰的脉络图、人物关系表,以及关键事件的交叉引用索引。不仅校勘无误,更是将散乱的史料编织成了一个清晰可循的网络。
高下立判。
周学士对江砚白不吝赞誉:“江编修心思缜密,条理清晰,于史料理解颇有深度,甚好。”
江砚白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躬身道:“学士谬赞,晚辈只是尽力而为。”
那两位庶吉士也纷纷投去敬佩的目光。
方嘉钰站在原地,看着江砚白那清瘦的侧影,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他这半个月来的拼命,在对方这种降维打击般的成果面前,仿佛成了一场徒劳无功的笑话。
他输了。
不是输在速度,不是输在勤奋,而是输在了那种他之前嗤之以鼻的“深度”和“方法”上。
周学士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离开了。
编修厅内,气氛一时有些沉寂。
方嘉钰默默收拾着自己的书案,感觉胸口堵得厉害。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他与江砚白之间的差距,或许并不仅仅是他所以为的“虚伪”与“运气”。
江砚白收拾好东西,走到他身边,脚步顿了顿。
方嘉钰梗着脖子,不想看他。
却听江砚白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依旧是那般平静无波:“方编修进度迅捷,江某佩服。日后若有需印证之处,可随时探讨。”
方嘉钰猛地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是在讽刺我吗?还是……真的在示好?
他分辨不清,只觉得江砚白这个人,像一团迷雾,越是靠近,越是看不清。
“不必!”他硬邦邦地回绝,抓起自己的东西,几乎是落荒而逃。
江砚白看着他几乎是跑出去的背影,目光落在方嘉钰案头那方被他随意丢弃、沾染了墨迹的镇纸上,微微摇了下头。
还是……太急了些。
他俯身,拾起那方雕刻精美的青玉镇纸,用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墨痕,将它端端正正地放回了原位。
然后,他才转身,不疾不徐地离开了翰林院。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青衫旧袍,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而此刻,冲回府中的方嘉钰,一头扎进书房,对着那幅巨大的京城舆图,却第一次感到有些无力。
他好像……真的遇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棘手至极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