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嘉钰对着书房墙上那幅新裱好的、详尽得能看清每一条排水沟的京城舆图,恶补了整整三天。
他方小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委屈?迷路?不存在的!从今往后,这京城在他脚下,就得像自家后院一样熟稔!
这日,是他与江砚白正式入职翰林院的日子。
翰林院坐落在皇城东南角,青砖黛瓦,古木参天,环境清幽。踏入那扇朱红大门,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书卷特有的气息,仿佛连呼吸都带上了几分庄重。
方嘉钰特意起了个大早,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浅碧色官袍,玉带束腰,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他打定主意,要在新的战场上,一雪前耻,让江砚白好好见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实力!
他被引至编修厅,一进门,目光便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身影。
江砚白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十分挺括。他正垂眸翻阅着案上的一卷文书,晨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长睫低垂,神情专注,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方嘉钰内心冷哼:装得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走到江砚白对面的位置坐下。木质官帽椅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砚白闻声抬起头,目光与他撞个正着。
方嘉钰立刻扬起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的笑容:“江状元,早。”
江砚白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方编修,早。”声音平稳无波,随即又低下头去,继续看他手中的文书。
方嘉钰:“……”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这江砚白,莫非是个木头人?连基本的寒暄都不会?
他憋着一口气,也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案,动作间不免带上了几分力道,砚台、笔架叮当作响,试图引起对方的注意。然而江砚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不多时,翰林院掌院学士踱步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学士姓周,是个面容清癯、目光锐利的老者。他简单训诫了几句,便分派下任务。因前朝实录编纂工程浩大,需多人协同,方嘉钰与江砚白,以及另外两位庶吉士,被分在了同一组,负责整理校对嘉佑年间的一部分史料。
“这些是嘉佑初年的起居注副本,以及部分臣工奏疏,”周学士指着墙角那几大箱落满灰尘的卷宗,语气严肃,“需逐一校勘、整理、摘录要点,务必做到字句精准,脉络清晰。限期……半月。”
方嘉钰看着那堆积如山的故纸堆,眼角微微一跳。工作量不小,但他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斗志。这不正是压倒江砚白的好机会?
“下官领命。”江砚白已然躬身应下,语气从容。
方嘉钰也立刻跟上:“下官定当竭尽全力。”
周学士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不置可否地点点头,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任务一分派,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起来。那两位庶吉士已是愁眉苦脸,小声议论着该如何下手。
方嘉钰却已撸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腕,率先走向那几口大木箱。“愣着做什么?动手吧!”他指挥若定,仿佛自己才是此间主事。
他刻意选了与江砚白相邻的书案,将分到的卷宗“砰”地一声放在桌上,震起细微的尘埃。他挑衅似的瞥了江砚白一眼。
江砚白正小心地拂去自己那部分卷宗上的灰尘,动作轻缓,生怕损毁了这些脆弱的故纸。对于方嘉钰的动静,他只是抬眸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起来。
第一天的“较量”,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拉开序幕。
编修厅内只闻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方嘉卯足了劲,下笔如飞,恨不得一目十行,效率惊人。
他偶尔用眼角余光瞟向对面,见江砚白速度似乎并不快,总是慢条斯理地翻阅、沉吟、偶尔提笔标注,心中不由嗤笑:果然是寒门出身,见识有限,速度这般慢吞吞。
到了午间用饭时,方嘉钰面前已摞起了高高的一叠校勘好的卷宗,而江砚白那边,进度明显落后一截。
方嘉钰心情大好,连翰林院那清汤寡水的伙食都觉得美味了几分。他端着食盘,故意从江砚白桌旁经过,语气带着几分“关切”:“江状元,可是遇到了难处?若需帮忙,尽管开口。”
江砚白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饭,闻言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多谢方编修好意,尚可应付。”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态度!方嘉钰一口气堵在胸口,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猴子,而对方是那个稳坐钓鱼台的看客。
他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下午,方嘉钰更是铆足了劲,几乎头也不抬,连水都顾不上喝几口,誓要将江砚白远远甩在身后。
直到暮鼓响起,翰林院即将下钥,他才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和脖颈,看着自己面前堪称“硕果累累”的成果,志得意满。
反观江砚白,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整理着,案头完成的部分,不足方嘉钰的一半。
“江状元,明日可要抓紧些了。”方嘉钰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快,带着显而易见的得意。
江砚白也站起身,开始收拾书案。闻言,他动作顿了顿,看向方嘉钰,忽然问了一句:“方编修校勘之时,可曾留意嘉佑三年秋,关于漕运改道的几份争议奏疏?”
方嘉钰一愣。漕运改道?他光顾着追求速度和挑错别字了,哪里记得具体内容?他含糊道:“大致看过,有何问题?”
江砚白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只道:“无甚,随口一问。方编修辛苦了。”
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方嘉钰心里莫名打了个突。但转念一想,定是这江砚白进度太慢,故意找茬,或是想套他的话。他岂会上当?
“江状元也早些回吧,城南路远。”方嘉钰故意提起对方的住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随即昂首挺胸,率先离开了编修厅。
回到府中,方嘉钰心情舒畅,晚膳都多用了半碗。他仿佛已经看到,半月之后,周学士对他赞不绝口,对江砚白摇头叹息的场景。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情况却渐渐有些不对。
方嘉钰依旧保持着高速,但他发现,自己校勘过的卷宗,偶尔会被周学士抽查时,指出一些关联上的疏漏,或是背景理解的偏差。虽然都是小问题,无伤大雅,却让他不甚舒服。
而江砚白,速度依旧不快,但周学士翻阅他整理的卷宗时,却频频点头,甚至有一次,还就其中一条批注,与江砚白低声讨论了几句,态度颇为赞许。
方嘉钰坐在对面,竖着耳朵听不真切,只看到周学士离开时,脸上带着满意的神色。他捏着笔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